《中国奇谭》总导演陈廖宇:在作品里看到“真”时,我们和作品之间就“通”了
转自:上观新闻
创新的本质是融合
中国动画起源于20世纪20年代,迄今已有百年历史。其中,大半历史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有关。我上大学时的老师中,有不少是来自上海美影厂的前辈,如著名的《天书奇谭》的导演之一钱运达先生,他今年已95岁高龄。我有幸参与的《中国奇谭》,也是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等联合出品的。
我记得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听过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一生”,这句话也很适合形容我们这个行业:你要问任何一个导演、任何一个创作者“什么是一部好电影”,我觉得包括我在内,很多人恐怕都可以给你说出很多道理来。但是真正做好一部片子仍旧是非常艰难,甚至说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们身处的网络时代,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极大地丰富了信息和传播;另一方面,它也会受利益的驱动,使某些作品或某种类型的作品得到极大程度的传播和鼓励,从而使作品呈现出单一化的倾向。所以,我们在创作的时候,第一个指导思想就是,我们必须在时代背景下有所创新。
《中国奇谭》8个短篇中的《小妖怪的夏天》,主角是一个18线无名小妖,到结尾时它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就叫小猪妖。这个短篇的英文名字是《Nobody》,意为无名小卒。所以,这本质上不是一个《西游记》新编故事,我们是借用《西游记》的框架写了一个新的故事,创作了一个原作中没有展开的小妖怪的心路历程。
短篇《鹅鹅鹅》让大家印象深刻,被称为有“中国风”。但这部片子不光只运用了中式传统文化元素,在人物造型里,也采用了哥特式的审美和气氛,还致敬了黑泽明导演的电影美学。另外,虽然我们选取了中式的审美,采纳了山水画的要素,但用的是最西式的素描画法。
所以,创新的本质是什么?我以为,是融合。
19日,解放日报、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组委会办公室主办的“艺术赋能全球人文之城”解放日报第78届文化讲坛在上海大剧院举行。
没有人会拒绝真
在历史的长河当中,很多东西会传承下来,也有很多东西会消失,也有很多东西已经到了博物馆里,虽然存在但被遗忘。但在任何一个时刻,文化都是兼容并蓄、文化融合的结果。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发展存续至今的文化,从头到尾就是单一的文化。
传统文化需要不断创新。而创新有一个特点,即它是否是新的,不取决于我们自己。
我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候做过的一些事情,那时觉得很新颖、很创新,其实是因为你没有见识这世界的广博,所以你以为的创新很可能不是真的“新”。
所以说,真正的创新是可遇不可求的事。那什么事情是我们自己能控制的,是你想做而且能做到的?我认为是这个字——“真”。
短篇《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和神仙》真实地再现了中国当下乡村的生活和文化变迁。《小妖怪的夏天》真实反映了当下普通人的生存焦虑。《鹅鹅鹅》是一个关于妖怪的故事,妖怪不是真的,但它“真”在情感和价值观,它真实地表现了人的欲望和各种情感,因此也是一种真。
还有短篇《小卖部》,讲的是北京胡同的故事。它里面蕴含了另一种真,一种创作态度的真。
短篇的两位导演——顾杨、刘旷夫妻,参与《中国奇谭》创作的起初,给我提了好多更有创意的故事。但那些故事都被我否决了,因为还没有打动我。
有一天,我在他们家的桌子上看到了顾杨画的一张画,是以他们家为中心,方圆几百米内胡同的全图。
我说:“这是什么?你给我讲讲。”顾杨非常兴奋地指着图里的人说:“这个大叔特别奇怪,每天都在路灯下看书。有一天我经过的时候,我发现他在看一本非常厚的英文原版书。”“这个大爷每天在胡同里修补他的车,但我从来就没有看他开过这辆车,他买车是为了占车位,却不敢开走,因为一开走车位就没有了。所以,在北京的胡同里头,你会看到好多这样的车,罩了一个车衣,上面积了好几年的灰尘。”……她兴致勃勃给我讲了许多。我说:“你就讲胡同的故事,这才是你的生活,这才是你最真实最有感觉的生活。”
所以,“真”包含了一种创作态度。
我们观看各种类型的艺术作品,被打动的点各不相同,可能是情节,可能是视听效果,甚至是男女主角长得很好。但是我觉得,“真”是建立在作品、作者和观众之间的最有效的桥梁。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拒绝真。当我们在作品里看到“真”的时候,我们和作品之间就“通”了。这是它和你之间建立起的有效的桥梁。
陈廖宇在活动中。
真的根源在创作者
真从哪儿来?它的根源在创作者。
作为总导演,我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被记者问到最多的一句话非常有意思——“总导演有什么用?”
我想,我最重要的一个作用,是挑人。当我发现一个潜在的作者的时候,不论他在哪个城市,我都要飞过去和他面对面地聊天,了解他成长的经历和所思所想、他的知识结构和文化背景以及他的审美与价值观。
作者的创作周期有两个,有一个周期是大家可见的,比如《中国奇谭》创作了几年。还有一个创作周期,我认为不可见的,就是从作者出生起就已经开始了。因为你的一切都会反映、体现在你的作品中。
世界上没有一个导演会刻意拍一部审美不高、三观有问题的片子。但他在制作的时候暴露出了这些问题,这些问题是在制作周期中解决不了的,因为它关乎作者的成长周期。
比如《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和神仙》的导演刘毛宁。在成片之前,光看文字描述,你很难决定去投他、把他想拍的故事呈现出来。因为它几乎没有一条突出的故事主线,没有激烈的戏剧矛盾,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主角。
我为什么敢给他保下来?因为我了解他。他报考电影学院时,我给他面试,他拿了一大摞作品说:“老师,这是我从小学开始一直到现在创作的所有关于乡村生活的作品。”我当时非常震撼。
因为我了解他身上最真的部分是什么,所以我敢投他。《中国奇谭》有10位导演,大家可能对其中的大部分都不熟悉,甚至《中国奇谭》就是他们的处女作。起用他们,还是因为我对他们的了解。
陈廖宇在活动中。
天下万事,唯真不破
那么,我们怎么才能做到“真”?很简单,就是防止假。
在这个时代确实有很多假的东西。在我们的影视作品里,“假”这个字最大地体现在炫技和浮夸上。
现在充斥着各种炫技的电影。很多人就喜欢给大家看各种特效,其实是自己不相信自己做的东西,所以就会用力。
你想一下,当你在生活中要撒个谎时,是不是特用力?但当你说一件真实的事时,反而不会极力去证明它是真的。心里不信时,就会浮夸,就会炫技。
《中国奇谭》中很多故事,源自中国传统故事或者志怪故事。我们小时候,爷爷、奶奶在夏天的晚上乘凉的时候讲给我们听时,他们是相信的。
当然,我们今天不会再去相信鬼怪的存在,但我们仍旧相信真实的创作态度,仍旧相信你所创造的那个世界,相信创造的世界里头它所包含和传递的情感。
我对我的导演们说,大家在创作中很容易迷失自己,所以我们的指导思想就是一方面你要努力地去想象,另一方面你一定要好好说话。
今天,我们已经到了AI的时代,AI将会给我们创作的形态、创作的工具、创作的方法带来很多挑战,甚至会影响艺术的定义。我们不得不去迎接一个巨大的变革。
无论在宏观生活当中,还是在微观的具体创作当中,我们都会面临无数的诱惑和抉择。当那个时刻来临时,我相信“天下故事,唯真不破”。
如果把这句话破出创作范围,我觉得可以改一个字——“天下万事,唯真不破”。(全场鼓掌)
栏目主编:龚丹韵 文字编辑:曹静 图片来源:孟雨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