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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溪三笑与东坡二老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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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德亮

《程氏墨苑》里有“虎溪三笑”的墨版,后代墨工传刻不绝,但现在能见到的,大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仿古墨,墨版不甚精,墨质不甚佳。墨版上的三个人站在一起笑着,脚下或身旁是溪流和桥,自然也少不了山石树木的点缀;如果刻画得精致一点,还能看出三个人的发型、衣着不同,大概是一僧、一道、一俗。

虽然“虎溪三笑”和墨没什么直接的关系,却是中华文化在唐以前有“三教合一”趋势的明证。这个故事最早出自晋代周景式的《庐山记》,后世不断丰富,到宋代就成熟且知名了;其大意是东晋的慧远和尚很有修行,在庐山的东林寺参修佛法,寺前有一条溪水,名叫虎溪。为了专心修行,慧远和尚不出寺庙,不入凡俗,如果有客人来访,送客不过虎溪,如果送客过了虎溪,“虎辄号鸣,故名焉”。看来这虎也不是山中的俗虎,它是给慧远和尚护法的。

当时,儒士陶渊明、道士陆修静经常来找慧远和尚聊天。有一次慧远和尚送二人出寺,一路走一路谈,没过多久,老虎开始大叫。这虎啸声把三人从谈玄说道的妙境中拉回,慧远和尚方才觉出过了虎溪,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三人不禁大笑而别。

这“三笑”是三个人大笑,而非“三笑点秋香”那样一个人笑三次。

如今,多数人不知道也说不清这个典故,但在过去,尤其是在儒、释、道“三教合一”趋势非常明显的明清时期,这个典故非常出名。

慧远和尚是佛教净土宗的初祖,是佛教中国化的实践者,为佛教的宗师级人物;陶渊明是杰出的诗人、辞赋家,是隐逸诗和田园诗的巨匠,为儒家的宗师级人物;陆修静是著名的道士,建立并完善了道教的斋醮科仪,创立了道教经典分类法,为道家的宗师级人物。这三个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是多么玄妙而令人神往的事,当然这也符合中华文化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特质。

谈多元文化杂糅下的文人故事,自然少不了苏东坡。

苏东坡被外放杭州一年后,在西湖上修筑了南北长堤,为百姓带来美好生活的同时,他自己也畅游山水,广交名僧名士。有位辩才和尚与苏东坡以诗唱和,他给苏东坡写了一首诗,苏东坡步其原韵,又给他写了一首诗。苏东坡写给辩才和尚的诗卷有序流传,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那首诗很好,不过前边的短序更有意思。

这位辩才和尚禅法高深,诗文通达,纵然西湖畔有灵隐寺等名寺,他却退居龙井,从不出来。可苏东坡去找他聊天时,他却送苏东坡回来,“常出至风篁岭”。由此,他的徒弟们惊呼:“远公复过虎溪矣。”既把辩才和尚比作慧远和尚,又把苏东坡比作陶渊明、陆修静,典故还使用得特别恰当,可见辩才和尚的徒弟很会捧人。

当然,苏东坡也挺感激辩才和尚的送客之情,对把这个典故用在自己身上颇为得意。辩才和尚更会说了,笑道:“杜子美不云乎:‘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二老”不是说岁数老,而是指成就和地位,以至于道德和修行都到了成熟的境界。看来二人都自视甚高。

苏东坡好歹是地方官,命人在山岭上修了一个亭子,名曰“过溪”,亦曰“二老”。可见在苏东坡的时代,“虎溪三笑”的典故是为人所熟知的。

后世有好事者,又在东林寺外虎溪旁所谓三人分手的地方,建了一座“三笑亭”。清乾隆年间,督陶官唐英还给三笑亭题了一副对联:“桥跨虎溪,三教三源流,三人三笑语;莲开僧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这副对联很有名,不过内容一般,说的仍旧是“三教合一”。

如果按史实来推论,慧远和尚与陶渊明相差三十岁,尚可交游,而陆修静在慧远和尚去世时才十岁,二人是不可能有交往的,“虎溪三笑”只是一个美丽的虚构故事。虽然儒、释、道的思想源流、世界观和处世逻辑完全不同,但在中国人看来,于不同的人生境遇用不同的思想“武装”自己——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无酒学佛,有酒学仙,再好不过。所以就算有很多人知道在历史上没发生过此事,但依然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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