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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模”濮存昕

媒体滚动 2023.11.17 06:35

转自:上观新闻

70岁的中国剧协主席濮存昕很忙,由他执导并主演的北京人艺新版《雷雨》在第22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连演两晚,高朋满座。前有天津海河戏剧节,后有浙江杭州举办的第18届中国戏剧节,《雷雨》所到之处,都引起强烈反响。濮存昕依旧要求演员,“每场演出都当作第一场。越是观众熟悉的戏,越会关注演员怎么表演。”

在今年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濮存昕还是唐诗交响吟诵音乐会《长·安》“顶梁柱”,他与交响乐团合作演绎白居易名作《琵琶行》,以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成为全场压轴,荡气回肠的吟诵赋予诗词独有魅力。

濮存昕与上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2023上海·静安现代戏剧谷“壹戏剧大赏”颁奖典礼上,年度经典复排剧目由濮存昕执导的汉藏双语版《哈姆雷特》收入囊中。22位上海戏剧学院西藏班学生毕业两年后重归校园,在濮存昕带领下贡献145分钟藏语演出。

在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专访中,濮存昕分享他的演艺观。长久以来,濮存昕一直强调终身学习的重要性。他也回答了记者疑问,为什么《雷雨》排演前,让年轻演员读了一篇特别的剧评?为什么在70岁时变得更忙碌?面对变幻莫测的观众需求,如何自处?

话剧的手艺就是满宫满调的台词

从年轻的周萍到如今“升级”为周朴园,濮存昕在人生不同阶段演《雷雨》。上海首演前,剧组排练了四五个小时。采访时,濮存昕不时注视化妆间的舞台监视器,琢磨舞美。记者说,“观众冲着您和几位主演来。”濮存昕摇摇头,“舞台作品是一体的,所有信息都应该完整、完美。”

《雷雨》排练

上观新闻:这一版《雷雨》演过很多场,来上海上音歌剧院演出,剧组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排练打磨。

濮存昕:现在新剧场普遍盖得高大,从天津、上海到下一站杭州,《雷雨》一直在经历大剧场演出。上音歌剧院空间尤其大,它的三楼相当于传统剧场的四楼。我们离观众太远了,在这样的空间里演出,表演方式要相应调整。

我告诉演员们,要了解观众的空间距离,让最后一排观众听清台词与我们传送的信息。话剧是舞台艺术、是空间艺术,让全场上千观众都感知我们从心而发的台词和动作。场上调度和节奏,可以夸张一点。

上观新闻:很多导演、演员避讳“夸张”这个词,您的观点不太一样。

濮存昕:我不怕夸张。在舞台艺术中,夸张不是贬义词,这是空间艺术。北京人艺演员不用话筒,包括不用无线麦克话筒,因此声音的立体感更加突出。当演员正面面对观众,背身、侧身时,声音都不一样;两个人在一起和分开,声音也不一样。声音是有空间的,如果演员一戴话筒,空间感没有了。

上观新闻:演话剧不戴话筒,碰到新环境,尤其是全新大剧场,《雷雨》有一些年轻演员,您怎样辅导他们应对?

濮存昕:北京人艺属于现在为数不多、不戴麦表演的剧团。话剧的手艺就是满宫满调的台词,人艺要求演员们达到这样的基本功训练。在排练场,我要求大家满宫满调。在北京人艺自己剧场,观众席少一些,不到一千人。上海这是歌剧院,不是专业话剧场,声场混响时间长,我们嘴再不紧,气息力量弱的话,混响会嗡嗡嗡,有声音、没有字,这些都是考验我们的地方。

濮存昕在唐诗交响吟诵音乐会《长•安》

上观新闻:您不久前在上音歌剧院参与唐诗交响吟诵音乐会《长•安》,应该已经感受过这个剧场的声场设计了。

濮存昕:《长•安》中,演员与交响乐队合作,用了话筒。这和话剧属于两种声音艺术形式。台词基本功里包括话筒艺术、舞台艺术、影视剧台词。单说话筒艺术,还包括播音录制,也是要练的。可能大部分演员没有我这种经历,我就是拳打脚踢,什么都干,演话剧、演影视剧,还当主持人,也做朗诵。

《雷雨》排练

《雷雨》排练

上观新闻:您上台朗诵、做主持人,也是有意识地锻炼基本功吗?

濮存昕:没有没有,这属于命运,我长这个模样,那来主持吧,这是我妈给我的机会。主持多多少少有些卖这个模样,我拿这当本钱做的。演戏时,我们藏在角色中,没有自己的样子。或者说样子是我的,但名义上这是角色的脸和身体。

上观新闻:您在什么时候感觉自己基本功可以了,在舞台上够用。

濮存昕:40岁之后,我自己知道再往上很难了,怎么办?重新学习基本功。基本功既有脑力也有体力。我40多岁才开始健身、打球,我知道时间浪费不起。

基本功好不好,除了直观感受,还有会心。观众会心,代表他知道演员的意图。我们是引领者,把剧本的白纸黑字变成能立在舞台上的形象,带领观众去探讨——我这样去解读,你觉得如何?

观赏关系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看,第二个层次是赏,第三个就是品戏。我们做到能让观众品味。他们走出剧场,过几天还在想《雷雨》或者引发他对于作品的新感受。《雷雨》到处都演,还有沪剧《雷雨》,大家耳熟能详,同一个作品都会想去参照。

《雷雨》排练

一个剧团可以老,不能旧

看濮存昕执导的《雷雨》,观众发现,一些角色有了微妙变化,比如鲁贵更加“温情”,他成了好爸爸吗?濮存昕回答,“不是这么简单,曹禺先生怀着爱怜去写所有的人。”

上海《雷雨》与北京、天津相比,也有细节变化。“我们在台上使用的手段,又有一些新的开发。”

上观新闻:《雷雨》首轮演出排练,您让年轻演员读了作家王蒙看旧版《雷雨》的剧评。

濮存昕:王蒙老师的剧评来自1997年《雷雨》。朱琳阿姨和郑榕老师分别演鲁侍萍、周朴园。王蒙老师不觉得我们演得好,更确切说,他不觉得我演的周萍好。我现在回想,40多岁时候,我还不知道基本功的问题。

我没有上过艺术学校,边干边学,成了著名演员,但是只有经验不行,光是明星也不行。艺术要一加一等于二,算法口诀你没背过,真的不行。

会说话的演员一定和文学有关,有与阅读、语言亲近而积累的经验。我参加朗诵,参加晚会主持,也是和语言文字亲近的一种方式。

《雷雨》排练

《雷雨》排练

《雷雨》排练

上观新闻:1997年,您已经演了电视剧《英雄无悔》,成了大明星。

濮存昕:《英雄无悔》1996年与观众见面,所以《雷雨》演到周萍跳窗,有人调侃是“高局长”(濮存昕在《英雄无悔》饰演公安局长高天)跳窗,我没把观众带到剧情里面。我们现在的《雷雨》没有观众哄笑,包括周冲说“你把她带走吧,只要你好好地待她”,还有周萍对于繁漪的躲避,都没有人笑。我们要把角色的困境告诉观众。曹禺先生已经写到人性边缘了,有什么比《雷雨》八个角色命运更极致呢?

《英雄无悔》

上观新闻:我看过一版《雷雨》,周朴园等老一辈的故事,观众沉浸其中,但演到周萍、周冲这些年轻人,观众忍不住在笑。

濮存昕:我们需要把戏演到“品”的层次,把观众引到思索性、参与性的观赏关系,一定要推动观众用思想去参与,这是戏剧的魅力。

上观新闻:让观众思索和参与,对创作者提出了很高要求。

濮存昕:只有把观众带到剧情情景中,才无愧于经典,无愧于曹禺先生。从整个现代戏剧文学的系列感、分量、价值来讲,国内能拿到世界上去对话的剧本,还是曹禺先生的剧本,具备文化对话、传播的能力。我们要把他的戏演好,包括《原野》。

北京人艺曾邀请陈薪伊导演《雷雨》,胡军、徐帆、我和吕中阿姨一起演。吕中阿姨演焦母,她是瞎眼老太太、孤独的老太太,不是一味就要坏。焦大星也是本身有困境,他和仇虎一比,就是被嘲笑的角色。我们要还原生活本来的面目,将角色更性格化,有真实感,表达我们对生活的认知。那样的生活可以夸张、可以典型化,是可以成为经典的。

上观新闻:新版《雷雨》如何延续曹禺原著精神。

濮存昕:曹禺先生的文辞,我们没有改。我们《雷雨》剧本与1934年剧本对照,文法也是一样的。曹禺先生在90年前写的《雷雨》,已经是标准普通话台词,不带地方方言色彩。他的语言丰富性、精准,审美意义,人物心态用词的深刻,很了不起。他是伟大戏剧家、语言学家,像普希金之于俄罗斯文学,巴尔扎克之于法国文学,这些现代文学家奠定本民族语言的伟大。

上观新闻:您年轻时候,很多人看经典、向往经典。现在短视频、游戏等更加快捷的娱乐方式不断分散观众注意力。

濮存昕:风来穿衣、雨来打伞,我们要适者生存。市场化、商业化,都没有问题。我们保持住自己觉得有价值的东西。什么是守护,什么是创新?事实上,在新的娱乐方式面前,我们不旧。一个剧团可以老,不能旧,经典剧目常演常新。

上观新闻:对曹禺等作家的经典剧目,您有什么常演常新的想法?

濮存昕:我们在挖宝藏,演不尽的《雷雨》、说不完的曹禺。《雷雨》说完了吗?没说完,他的作品,还有些是我现在的水平达不到,不敢去“摸”的,比如《北京人》,好看,非常有趣。

《北京人》里的曾文清抽完大烟,多么健康,但是一不抽烟,就病歪歪的。他对思懿、愫方心态也很有意思。曾文清就是不走,不离开曾家,最后愫方走了,曹禺先生四部经典作品全都是关于“出走”主题。

影视化的表演方式需要调整

在上海戏剧学院,濮存昕是大家交口称赞的前辈。他为上戏西藏班执导《哈姆雷特》,摸爬滚打做示范。《哈姆雷特》首演,濮存昕坐在紧靠控制台的最后排加座。一位妈妈带着女儿迟到了,站在观众席外侧。黑暗中,濮存昕递给小女孩折叠椅,叮嘱她坐下。

上观新闻:您给上戏学生排演《哈姆雷特》,5月外滩源草坪举办演艺大世界“公园里的莎士比亚”,您演绎《哈姆雷特》片段,今年您还主演国家大剧院制作《暴风雨》。对您来说,莎士比亚意味着什么?

濮存昕:莎士比亚的文本是全世界的宝贵财产。往大了说,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两百年后还有人知道莎士比亚。不仅英国人在演,中国人在演,全世界每个角落都在演。中国人对莎士比亚要有自己的解读,这种解读离不开莎士比亚的文本,我们要结合自己的文化,结合中国创作者们的生命状态去发现,这一定是中国式的、原汁原味的莎士比亚作品。

在“公园里的莎士比亚”,濮存昕演绎《哈姆雷特》片段

上观新闻:您为什么会执导上戏学生排演《哈姆雷特》?

濮存昕:西藏学生读大一时,我看他们排演《地质师》片段,他们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背着背包就出发,他们与生俱来的质朴与真诚具备极为独特的优势。

但是另一方面,他们没有舞台感,全是演自己。我要求再来一遍,孩子们就犯傻了,动作、说话太随性,演过都忘。演员要重视基本功,先说话,后演戏。小鲜肉、不太有表演基础的孩子可以出名,但他们能成为一辈子的演员吗?没有嘴,不会说话,没有思想,永远不能通畅地表达自己、丰富地表达自己。

濮存昕执导上戏学生排演《哈姆雷特》

濮存昕执导上戏学生排演《哈姆雷特》

上观新闻:您认为戏剧学院影视化的表演方式需要调整。

濮存昕:影视化表演的教育体系影响了二十多年。现在很多表演系学生知道要干话剧,那么他的语言功夫和身体功夫都要达标。

影视化表演偏重模样和心性,是不行的,在舞台上演不出来。演过几个剧,他就被别人淘汰了。技术在哪里?我想把表演这行的技术告诉年轻人,我40多岁才懂这个。

我现在为了表演正在抄赋,这赋怎么读啊?都是古文体,有短句也有长句,还有好多生僻字,先抄下来,再慢慢体会。我们忠实于文字,忠实于文字的字音,这是最基本的要求,然后达意,再表演,不是朗读就完事了。

上观新闻:您要求《哈姆雷特》学生演员也不用麦克风。

濮存昕:戏曲、舞蹈、音乐都有标准。话剧好像说不出标准,谁不会说话呢?想了半天,我想到基本功,登台必须“呐喊”,占据一瞬间舞台空间。演员站在台上像开车,得有3.0以上排量,轻踩油门、点火就着。对词、联排、彩排、合成,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到位,才能往下走,一环落后,事后调整很难。我说开始,他们不能开始,我就要上手了。过去练毯子功、把子功,练不好,师父可是要上藤条的。

生活,复杂得那么有味道

《雷雨》还在上海演出,濮存昕主演的国家大剧院《简·爱》又开票了。11月底开幕的2023第五届大凉山国际戏剧节,濮存昕担任艺术总监,紧接着他将主演《林则徐》。

除了演戏,他只有书法和骑马两个爱好,说到底,也是为了演戏,“我过七十了,还能够有这种气力,骑马才能不驼背。”

今年濮存昕还执导北京人艺《海鸥》

今年濮存昕主演《暴风雨》

12月濮存昕将再次主演《简·爱》

上观新闻:您今年特别忙,每次来上海像“飞”一样,为什么那么拼?

濮存昕:我们是高智商动物,但生命能力远不如动物,远不如我养的那匹马。我算了算,还有三五年,把能演的戏都演一演,导演也不能老干,太累了,操心。虽然自我感觉挺健康,但我知道我的心力不太够,腿不如年轻时候矫健,指甲像高原游客缺氧一样有点黑,缺血。

《雷雨》没有完全弄好,但我相信这个戏可以一直演下去。现在舞台的一线天,我想让他们做出一层层的感觉,完成最后一个舞台语汇——一切结束后,天亮了。这一线天,我目前也不满意。

上观新闻:新剧流行LED屏、纱幕、转台,做得像电影。您的剧目布景都“实”,更偏传统。

濮存昕:传统和现代必须在一起,合二为一。我们的姓氏是传统的,一日三餐不能改,不能和天时违背。我们的生活方式,几千年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传统和现代有褒贬之分吗?

我今天所有的表达,是我一辈子的积累。我今天给观众演的,是我50年工作经验的积累。我教演员们,就说那么两句话,点他们一下,背后也是长期积累的经验。我们不能够非黑即白,也不能那样褒贬,生活太复杂了,而且复杂得那么有味道。有滋有味的生活丰富、无解,一辈子也解不了。

上观新闻:20年前、10年前的话剧,评论家来评,演员可以看到。现在一刷微博、豆瓣、小红书,到处是观众评论,首演评论决定新剧目生死。

濮存昕:我们做这一行,看重大体量大格局对当代年轻人的艺术影响、审美影响。我们的剧目做得精到,他们一定像看短视频、看碎片文化一样要看戏。需求一定有,老吃快餐,在里弄吃小店,不过瘾啊,他也要进大餐厅,不一定把满汉全席吃完,但是他要看到大场面、大格局的盛宴,感受是不一样的。文学的大,就是长篇作品的时空、信息,包括古典文学的信息,一定是有用的。

这些信息,你必须自己咀嚼,不能人家喂你。要是全都配好了佐料,像挤牙膏一样,你咽下去,没有自己的味觉的判断和取舍,生活其实没啥意思。没有咀嚼,老吃冰激凌、巧克力不行,真要吃山珍海味,要吃川菜、粤菜、鲁菜、湘菜,多样文化一定是重要的,你会获得好多好多滋味。

上观新闻:您会为剧目反响焦虑吗?

濮存昕:我们自信,我们安安静静,静心做大格局的内容。品质做好了,永远会有市场,会有观众们来看。什么赚钱做什么,什么有利做什么,跟着风跑,我们绝对干不过,也追不上观众。我们要做浅显、一般的戏,观众看戏最多到“赏”,给我鼓掌,夸奖一句,挺精彩的。我们要做的是让观众“品”。梅葆玖老师的话特别高,“他说,回家叫好也不迟,根本不当你的面讨好。”

我们要向戏曲学习,戏曲演员的功力真高,演员一出声,观众就醉了。话剧是思想、是性格,是角色、是行动。话剧角色的命运是逼真的,不是搁起来的、形而上的东西。形而上的东西里头,要靠强大的技巧去支撑。

话剧没有强大的技巧支撑,但是如果您会那些强大的技巧,支撑这些逼真的生活化、自然化舞台表现,你能使身体、节奏有虚实快慢强弱变化,你的手段很多,观众同样会醉的。坚定这一条。

濮存昕: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上海戏剧学院特聘教授,凭借话剧《李白》《茶馆》两度获得戏剧梅花奖,还获得文华表演奖。《清凉寺的钟声》《与往事干杯》《鲁迅》《英雄无悔》《来来往往》等影视剧作品深受观众欢迎。

栏目主编:施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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