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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客与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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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足山文笔峰下的静闻墓

▌尹学龙

据说十年动乱时期,鸡足山所有寺庙尽毁,唯有静闻墓和悉檀寺前空心树保存完好。

静闻墓不像旅游景点那样好找。我在山中寄宿的房东及景点服务人员,连静闻是谁都不知。终于碰到一位久住山上的旅行达人,告知静闻墓就在东面佛塔寺附近,离祝圣寺2公里多。搭房东摩托车过去,发现寺里出家人尽是女性,都熟悉静闻墓:“出大门左拐,沿大路直走,见路旁大石,左转沿小路下行数百米,便可见右侧墓地。我们位于文笔峰,墓地在此峰西侧山腰下。”不一会儿找到,是1988年整修一新的静闻墓,已列为大理州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静闻是徐霞客家乡江阴县迎福寺的和尚,听闻霞客要去鸡足山,主动要求同行,并刺血书写《法华经》,发愿供奉鸡足山。两人自愿结伴,一路上互相照应,配合默契。不幸于湘江船上遇匪抢劫,众人皆逃命,唯有静闻冒死保护经书和霞客行李,被匪徒刺成重伤,行至广西南宁病危,临死前委托霞客将其遗骨和经书送至鸡足山。霞客感佩静闻义行,不负嘱托,负骨数千里,到鸡足山完成了静闻遗愿。静闻墓旁刻有徐霞客“哭静闻禅侣”六首,伤感凄美,令人泪下。他一路讲述静闻的故事,感动了许多士子和僧人。

找到静闻墓后,惦记的便是悉檀寺旧址了。徐霞客于明崇祯十一年(1638)十二月二十二日到达鸡足山,次年正月二十二日离开,半年后的八月二十二日再次登山,直至崇祯十三年(1640)正月离开,居留山上的时间达178天,绝大部分时间住在悉檀寺厢房北楼。这是由丽江木府捐资兴建的一座藏传佛教寺庙,当时在山中规模最大、佛事最盛,建寺后300多年,没有遭到大的破坏,1952年、1963年还两次修缮,可惜在十年动乱中被毁。在祝圣寺墙外见到“悉檀寺旧址”标识,在周围找了半天竟没找到。最后向祝圣寺外小卖部老板询问,他向东指着一条隔着溪上石桥的山林小路,大致方向为鸡足山宾馆西边。

待我走进那片荒山野岭,只见古树遮天蔽日,藤蔓缠绕着苍老树干直蹿天空,地上布满齐腰深的野草、蕨类和荆棘丛。翻过一个小山岗,路被厚厚杂草和枯树叶覆盖,几乎看不见了。偶尔在树干上发现“七彩霞客路——丛林穿越挑战赛”的布条标识,原来这就是当年霞客走的古道。看到一片荒草地上“悉檀寺旧址”标识,中央处立有徐霞客半身雕像,下刻“徐霞客驻足掷笔处”字样,旁边一棵被命名为“徐霞客杉”的古树,这就是霞客居住了大半年且病倒的地方,也是霞客游记绝笔之处。

站在这片废墟遗址,可以想见这座寺庙盛极一时的景象。据云南大学杨福泉教授考证,明万历丁巳年(1617),丽江土司木增为母亲求寿,奏准朝廷,捐银数万两,在这里建起寺庙,天启皇帝御赐《大藏经》一部,供寺内法云阁,并题寺名“祝国悉檀寺”,“悉檀”为梵语,意为“遍施众生”。汉族学者李霖灿于1939年,西南联大教授潘光旦、费孝通、罗常培、曾昭抡都访问过这座寺庙,亲眼目睹寺内从西藏运来的大佛和身佩骷髅带脚踏厉鬼皮的密宗金刚,并见到寺中珍藏的由杨慎作序的《木氏宦谱》。据木氏土司后裔木光回忆儿时随父亲来这座寺庙朝拜的实况印象,悉檀寺内的法云阁,阁顶高耸入云,八角飞檐,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五只彩凤展翅飞翔。这一建筑风格与木增1601年在芝山解脱林建造的法云阁完全一样。此楼于1975年被整建制移到丽江黑龙潭公园,藏传噶玛噶举派东宝仲巴活佛、格里金刚上师于2009年又率众在原址重建了一模一样的楼阁。法云阁为三重檐钻尖顶楼阁式木构建筑,大殿高约20米,上中下共有24个啄天飞檐,气势恢宏,又名“五凤楼”,是中国古代建筑的精品。徐霞客分别在鸡足山和芝山两个法云阁厢房住过,曾叹曰“层台高拱,上建法云阁,八角层甍,极其宏丽”(《滇游日记七》)。据木光、李霖灿所见,悉檀寺后院法堂厢房挂有霞客亲笔撰写的匾额“佛光普照”,落款:江阴弘祖顿首敬题。

霞客游记60余万字,写云南25万字;云南漫游一年,鸡足山占了半年多,这是为何?显然,除了山水之恋,还有他与僧徒们的情谊。陈垣曾指出,“大理为佛国,昔人恒言之,滇黔之开辟,有赖于僧侣,前此所未闻,吾读《徐霞客游记》始有此感觉……盖探险一事,惟僧有此精神;行脚一事,惟僧有此习惯,兼以滇黔新辟,交通梗阻,人迹罕至,舍僧固无引路之人,舍寺更无栖托之地。”(《明季滇黔佛教考第十三》)在曲靖翠峰山护国寺,淡斋法师慷慨招待霞客,自己省着不吃;在晋宁,后来成为担当和尚的唐泰待霞客为贵宾,给予慷慨资助;在丽江,既是土司又是虔诚佛教徒的木增以“大肴八十品”高贵格接待霞客,并以弟子般的谦逊请霞客为他修改文章并为其诗集《山中逸趣》作序。在木增的关照下,霞客住在鸡足山悉檀寺,与僧人的交游也到了高潮。

此时鸡足山香火极盛。喜欢隐居深山、结庐修行的佛徒们早就慕霞客之名,各自备好瓜果茶点,等待其随时到来。霞客此时游山,已不再是单纯旁观者,他变成僧徒中一分子,和僧人一样在山林生活,吃斋读经,陶冶心灵。如游记中所写:正月初一(1639年),在狮子林莘野静室,“余平明起,礼佛而饭,乃上隐空、兰宗二静室。”在狮林最高处石龛,白云禅师用茶点接待,告诉他西边还有两处静室……结果发现玄明禅师精致的雨花阁小屋,忍不住初二又去拜访,煮茶畅谈……初六,“悉檀四长老饭后约赴沈君斋”,沈君年满六十岁,霞客便抄了除夕日住在他那里写的诗作为祝寿礼。接着去了莘野的楼阁,见到白云、翠月、玄明诸位静侣。进餐后,同长老们探遍林中各静室。“茶花鲜娇,云关翠隙,无所不到。”交往中,悉檀寺弘辨、安仁,把师傅撰写的《禅宗赞颂》《老子元览》等书捧给他看。体极则拿出收藏的诗卷、画稿、图章,与他一起欣赏。寂光寺僧人野和,拿出自己写的诗向他请教……这种以诗为禅、以禅为诗之风从侧面反映了当时鸡足山汉传佛教的特点。

世人常说徐霞客游记擅写山水,兼有科学与文学之美。唯有陈垣在《明季滇黔佛教考》里盛赞霞客善写僧徒生活。高僧名士一相聚,胜却人间无数。看霞客游记,无论山水人文,别人写过的不写。其所记鸡足山及云南僧徒生活,皆为现场考察亲眼目睹,源于他对山中僧人生活的熟悉,是最真实、鲜活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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