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朱一龙,让人满脸问号
南风窗
电影《河边的错误》上映一周,票房1.9亿,坐拥国民作家余华的原著,顶流小生朱一龙的流量,这战绩并不那么理想,但在情理之中。
外界评价是一个撕裂的平行宇宙。各大平台上,粉丝们自然齐心协力赞美朱一龙的演技。小众的迷影圈,忙于拆解片子的各种隐喻。放眼更大众的观众群体,则对这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感到莫名其妙。
豆瓣评分
豆瓣热评第一,也许代表这种心声:“拍电影不能让观众试图理解你。”
这概括简直精妙绝伦,是理解,但不会体验。理解需要成本,体验则不。是试图,不是“做不到”。言下之意是,观众是来影院享受服务的,不是去考场做阅读理解的。
影片对外包装是犯罪悬疑片,乍听之下充满了商业元素。但要想想原著来自严肃文学作家余华,尽管后者网感十足,段子信手拈来,被网友亲切称为“潦草小狗”。但这作品诞生之初,身为先锋五虎之一的余华,其实一点也不亲切。
余华
彼时所谓先锋派,以时间、人物和情节的混乱和跳跃而著称,简言之,比起《活着》这种朴素现实主义的回归,早期余华,其实是晦涩难懂的,也是拒绝大众读者的。
青年导演魏书钧的影像化改写,表面上披着犯罪悬疑类型的外衣,但若抱着传统类型片的期待,去寻求悬念、推理以及真相所带来的刺激,大失所望就是必然的。
魏书钧
回到创作层面,这是类型化的失败吗?不尽然,与其说魏书钧拥抱了流量,不如说,即便与“顶流”朱一龙同行,他依然选择了转身,沿着当年先锋五虎们未竟的志业,他试图完成一次影像化的探索。
比起单纯谈论一部商业作品的成败,我们不妨换个视角,悬疑片的外衣之下,《河边的错误》包裹了怎样的内核。
“发疯”
距离余华上一部改编作品张艺谋的《活着》,已经过去几乎一整个时代了。今时不同往日,文艺作品之于社会的角色、功能,以及对社会的响应反射,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河边》的宣发倒是很懂得合时宜而作,抓住“发疯”这一今天的流行梗,试图与某种盛行于当代青年的情绪认同巧妙融合。
这确实是一个关于“发疯”的故事。不管是作为精神病患者的“疯子”,还是主角从理智到癫狂的精神走向,“发疯”,从头贯尾,成为全片重要的内在脉络。
《河边的错误》剧照
不过,即便是当代年轻人自嘲的“发疯”,其实有着明确现实土壤的口号,是从社会政治经济等具体生存状况里提纯出来的伪文化。和电影宣发一样,它必然只会流行一时,但二者对“疯”的解构,却拥有迥异的生命力。
而《河边》并不是一个明显、彻底的现实主义剧作,相反,它是一个“反类型”的悬疑故事。犯罪悬疑戏剧里的几大要素,都被拆解或融化掉,模糊的杀人动机,并不高明也不精彩的推理手段。
照例先回顾一下剧情。
一座南方小镇,三人接连被害,刑警队长马哲(朱一龙饰)接手破案,线索指向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疯子。
朱一龙在电影《河边的错误》中饰演马哲
对于“动机”这个元素——无论是凶杀的动机还是正义的动机,《河边》都没打算从现实层面交代清楚。从头至尾,只有精神层面的“伪”动机。
作为天生的“疯子”,他不需要有条理的台词,不需要清晰自洽的口才与思路,也不需要清晰的杀人理由。
但疯狂的,不只是疯子,而是整个现实世界,也包括试图寻找答案的警察马哲,在查找真相的过程中,他一步步陷入癫狂,迷失自我。
《河边的错误》剧照
导演魏书钧在平遥电影节的映后谈里称,这是一个“感受”需求大于“理解”的故事。第一次看小说时,他自己也没怎么看懂。后来渐渐明白:主人公的许多怪诞行为,不能用常规戏剧模式去嵌套,侦探破案的过程,也不能按照传统的套路去走。
乍听之下,此言有些反直觉。对于这样考验观众理解力的电影,因表达隐晦,可能要耗费观众不少脑细胞,才能拨开杂芜的表象。但理性的推理和考究,又一定会让这部电影显得无趣和空洞。
为什么如此?
打破期待
《河边的错误》是一部打破期待的作品。
面对各种类型电影,观众各有期待惯性。而电影类型(Film genre),作为百年来市场检验过的诸多叙事模式,也各有其叙事元素,并以相似的人物和情节模式,去讲述相似的故事。
区别只在于多大程度的重复,以及多大程度的变调。
《河边的错误》剧照
作为犯罪类型片中的刑侦亚型,《河边的错误》必然要面对一个问题,如何处理凶手与警察的关系:警察敏锐的头脑、精妙的探案手段,凶手的疯狂与残暴等。
以及最核心的问题,以何种方式揭示真相?
或多或少看过一些探案电影的观众,很难不抱着这样的期待进场。但事实上,本片从一开始就打定了“倒行逆施”的主意。河边杀人案发后,破案过程其实很简单。凶手是表面上看确凿的,甚至还被抓了起来。
《河边的错误》预告片截图
但留在警察马哲心里的阴云始终未散。
他是一个执着的,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有探案电影中一贯的肃穆感。家中妻子临盆在即,领导催促结案,但他心有一丝执念,也许是出于职业素养,或对人性的探知欲——一个天生的精神病患者,为何行凶?给他留下了巨大的悬念。
以精神病患者作为杀人犯,这类电影并不少见。大众知名度较高的,比如《禁闭岛》《致命ID》等,但无一例外,从类型学来说,这些电影更接近心理惊悚,探案只是无关紧要的叙事元素,揭示人性复杂才是其创作的潜在动力。
现在,《河边的错误》,也站在了类型的分岔路口。作为探案电影,它早早揭开了凶手的面目。作为心理惊悚片,却无意于以镜头为手术刀,剖开凶手的人格底色。
《河边的错误》剧照
至此,悬念感也产生了变调。比起怎样追溯一个精神病人的杀人动机,摆在主角面前的,是一个更紧迫的难题,如何理解一起疯子杀人事件引发的种种怪现象: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侣,一个每天等着审判到来的异装癖者,他们以诡异的方式,卷入了原本简单的刑事案件。
如果说,探案电影需要紧凑情节来营造环环相扣的观影体验,本片却截然相反,电影的叙事节奏,以及事件的因果链,却被粗暴而直接地拆散。
举个例子,主角马哲最重要的心理转变,或许来自那起自杀。刚洗脱嫌疑的许亮来到马哲在电影院的临时办公室,笑嘻嘻地送上一面锦旗,并叮嘱他挂上永远别取下来。随后,当马哲走到电影院门口,砰一声闷响,许亮的身体砸在他眼前的车上。“异装癖”许亮就是马哲前期苦苦寻找的“大波浪”。
《河边的错误》预告片截图
但镜头随之切换,极具戏剧性的情节,被处理得淡然若无。仿佛此人自杀无足挂齿,就像下班路上偶遇了什么小动物的死亡。
正常的拍法,可能要用尽一切手段,激化主角此刻的心理感受,镜头推进,特写,压倒感官的配乐,是必不可少的,甚至死者最后那句叮嘱,还会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刺痛他,灼烧他。
按理来说,这种极端戏剧性,是推动人物转变的重要内驱力。但该死的,一切都没有,镜头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观众来不及看清跳楼者是谁。
戏剧性的回避与日常化处理,如果把这一点理解为导演的“有意为之”,而不是剧作编排和情绪铺垫的失误,那我们便可以进入更深层次的讨论——
这个看上去四不像的犯罪片里,创作者有何真意?
唯有河水奔流不息
许亮跳楼的场景没有特写镜头,也没有长焦带来的空间层次(俗称虚化),这种反常规的语法规则,其实贯穿了《河边》全片。
影片开场,几个小孩玩躲猫猫,长镜头拉出楼道,牵出一个全景——原来是残垣断壁的废墟。旋即画面一转,行色匆匆的警察们走在雨天的路上,去上班。
《河边的错误》预告片截图
影片不用一句台词,就框定了整体的基调。
16mm胶片的复古、粗粝,90年代建筑街景、家具风物和妆造道具的极致还原,还有广角镜头带来的浑然一体性,没有景深的操控和干预,观众人眼所见即所得。
身在漆黑影院,我甚至恍惚,这根本不像一部2023年的电影。
上次在大银幕看胶片拍摄的华语片,还是大导演侯孝贤的《聂隐娘》,已经是8年前了。更早,则是王家卫的《一代宗师》。不例外的是,他们都采用更符合现代观影习惯的35mm胶片,16mm则更古早。
置景上极致的现实还原、影像上的“去特写”、广角带来的开阔空间感,与南方小城的封闭社会,形成了一组极致对照。
《河边的错误》剧照
这样的做法,很难不想到早期余华所推崇的“零度写作”:抽离了情感倾向和价值判断,以极度的冷静克制,描写社会的混沌和人性的暴力。
由是也引出了《河边的错误》的审美旨趣——复归于先锋派作家们所描绘过的疆域。无论是余华对暴力与非理性的执念,格非、马原对现实确定性的怀疑,对真相可知性的拷问,种种先锋议题和元素,都在本片中得到了影像化的改写。
影片开场,警察们开会,墙上的板报露出一半,有几个大字,“现实的值”,这本身也是先锋派作家们未竟的母题——即现实的极限在哪里?
《河边的错误》预告片截图
对于本片主角马哲而言,这也是一个隐含的枷锁。他作为追凶探案的警察,使命是拨开现实世界的重重迷雾,抵达真相。但如果一如先锋作家们所预设的那样,现实是不可知的呢?
当然,后来我们才得知,所谓“现实的值”,其实应该反过来读,而且还缺了一个字:“价值的实现”——这种小聪明随处可见。
但种种细节都在暗示,这个封闭社会里,疯子杀人案所引发的“动荡”,远远不止社会舆论这么简单,它有如一根反复撕扯的神经,牵动了这个原本平静的小城,河流上的涟漪,形成一股股洪流,无形地吞没了执着于追求真相的马哲。
比如,当他赶往疯子家时,他一脚踢在门上,再一次,很反常识的事发生了。门没有倒,而踢出了一个破洞,他整个腿陷在其中。这又何尝不是一个隐喻,那扇门,本质是将他隔绝在外的真相,他无法推倒,只会深陷其中。
也是在那里,他发现了凶手家里用于鞭打的鱼竿,还有床顶上的鞭痕。
现实向他展露了深不可测的一角。到底真相几何,已经超出了“现实的最大值”,无法用理性去探知,接着引出了本片最反直觉的情节。
在一个狂乱的梦中,他知晓了一切真相。多么讽刺,真相道出,不是托以缜密的证据推断,而是来自潜意识的混乱。
更进一步,“电影院”与“警察局”的合二为一,也在昭示这种张力。就像马哲梦里那个真相一样,载体是燃烧的胶片和大银幕。梦的混乱之上,还有一层昭然若揭的虚构性。
《河边的错误》预告片截图
理性探知现实的努力统统变得徒劳,唯有虚构、癫狂和混沌,可进入其疆界。
从这个角度来讲,魏书钧的确触及了先锋派的“形”。但是,这个梦,以及随后马哲的癫狂和迷失,多大程度上凝聚成一个整体性的表达?很遗憾,没有。
这种表达的隐晦,本质上,不过是一种自我回避。疯子与养母畸形关系的本质是什么,获得清白的异装癖者为何自杀?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为何最终以死作别?现实社会如何滋生了这一切,河边的错误,当如何修正?一切谜题,留在了马哲的梦里。
西方哲学家眼中,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原本揭示一种变的哲学,包括先锋派的后现代主义乐于改写这个真理,河流意味着记忆与现实的变动不居。
本片英文名恰到好处地点出了这一点,“Only the River Flows”,唯有河水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