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彪
《德寿宫八百年》周华诚 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
历史就是一个人。人性的丰富复杂使文明呈现出如大地江河般的波澜壮阔和气象万千。《德寿宫八百年》便是一本质朴而灵动的写人的书。这些人，有皇帝，有大臣，有百姓，有古人，也有今人。
全书以南宋德寿宫遗址的保护复原为经，力图重现八百多年前南宋君臣和临安市民的生活，并赞叹杭州的千年巨变，同时，写出了有宋一代皇帝们作为人的自信。所有的人类文明史，大而化之，无非是三种形态：以神为本，以君为本，以人为本。当下的人们怀念并喜欢宋韵，实质是因为，从秦代到清代漫长的以君为本的帝制时代中，宋朝是唯一能透露出以民为本的曙光，又多多少少地实施，并取得了令后人惊叹的成就的王朝。德寿宫，作为南宋的一扇窗口，是南宋宫廷政治、文化、艺术、生活美学的展示之地；是观察整个宋代政治、经济、文化、科技面貌的一扇窗口；是透视南宋君臣、文人士大夫生活方式的一扇大门。
作者以一个人的视角去理解德寿宫的主人宋高宗赵构，理解他为什么偏安于江南一隅。各个朝代的君臣关系，秦汉皇帝靠端着，唐代皇帝靠装着，元明清皇帝靠唬着，宋代才是大体互信的时代，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皇帝与士大夫的共治，让读书人的聪明才智自由生长。正因如此，即使是偏安江南的南宋小朝廷，依然创造了中国文明史上最为辉煌的篇章，并且直承春秋战国士人的浩然正气，凝成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气节与风骨。
试举一例：退休后居住于德寿宫的太上皇赵构，居然经常在宫外叫外卖（“泛索”），以致宫门之外，小贩云集，餐饮繁荣，随时准备为皇帝提供精美的食品。这说明，皇帝不但在士大夫面前自信，在百姓面前同样坦诚，如此君臣民互信，在其他的时代都难觅踪迹。作为明清两代皇帝居所的故宫，大殿前为什么没有一棵树，是时刻提防刺客隐藏其中。南宋灭亡时，有十万军民跳海殉国。而明代崇祯皇帝尚未上吊，大臣们早已排队向李自成暗通款曲了。
虽然钱氏经营数代，让江南成为富庶之地，并功德无量地纳土归宋，百姓避免了兵火的浩劫。真正让浙江焕发出活力的，还是宋朝先进文化的注入，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胸襟带来了思想的繁荣，进而形成了“东方的文艺复兴”时代。
如何再现南宋的绝代风华？如何将八百多年历史借一宫之复建而再现？确实考验写作者的思想深度、知识宽度和文字力度。一本讲考古与重建的书，本来是枯燥乏味的内容，在作者的生花妙笔下，居然变成了娓娓可道的故事，虽线索繁多，却叙述张弛有度，有条不紊，如入江南园林，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不断引人入胜，完全可作杭州通史来读。
历史从来都是一面镜子。照的人不同，得出的镜像各异。赵构作为一个皇帝，同时也是顶流的艺术家，艺术创造必须基于心灵最少的束缚。秦代到清代，中国的历代皇帝中，似乎宋代的皇帝们更像一个人，可能同他们的艺术天赋和审美修养较高有关。宋代的皇帝们自己漫不经心地治国，却让士大夫自觉地忧国忧民，并且让社会自然地生长。南宋之所以繁荣，无非是朝廷禁区少：没有海禁，世界上最大的远洋贸易诞生；没有言禁，艺术的繁荣达到帝制时代的最高峰；没有商禁，造就了百业的兴旺和百姓的富庶。
当年繁华的南宋德寿宫，其遗址已在今天杭州城地下四五米，但历史的烟尘隔不断宋人与今人联系。书中围绕着德寿宫的南宋君臣、贩夫走卒，与当代重建德寿宫的考古学家、工程师、工匠和市民，在追求各自美好生活的目标上，宋人与今人并无时空的隔阂，更何况，宋人的语言、习俗、饮食等，在杭州依然处处可觅踪迹。重建此宫，是再造一个古今对话的平台。
（作者为台州日报原副总编辑、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