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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伦奇斯与音乐永恒乐团:叛逆是表象,传统才是根骨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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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团演出常有,传奇组合的演出不常有。

10月24日,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项目,库伦奇斯与音乐永恒乐团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的音乐会,就称得上当代传奇组合的现场。

以往观演,我常感到上海乐迷啥都好,就是有时含蓄了些,某些该起立鼓掌的时候没站起来。当晚的演出,上半场结束后,氛围就渐渐有沸腾之状,居然有零星起立鼓掌的人,前所未见。

在古典音乐的舞台上,真正配称明星的演绎者,基本都有一种驾驭现场,深度感染听众的能力。当然某些有名无实的“古典流量明星”不在此列。库伦奇斯与音乐永恒乐团,要说其首要的风格特点,我愿称之为“感染力”。一种根基扎实的感染力。为这个组合写演出前瞻的时候,我发现不少人提到库伦奇斯,都指出他的“叛逆”。在我看来却正相反,叛逆、新潮尽是表象,传统才是这个组合的根骨,24日的音乐会也证明了这一点。

新风一闪而过,有时其中的元素会固化,转变另一种陈规。库伦奇斯与音乐永恒乐团的演奏,却依旧带着新颖的,同时也是深层的冲击力量。

须知,一个乐队的组建、成长需要太多滋养,因此往往也需要漫长的岁月。可音乐永恒乐团,这个如此年轻的乐队好似劲风吹拂,人们无法忽视。原因恰恰在于,指挥和乐队的工作方式是传统的——投入大量时间,在排练中精心打磨;尊重乐队成员个体的自发性,又将配合的默契作为锤炼之核心;对于不同作品的诠释都充满新意,但这样的新意,在于根据作品本身的特点,让我们看到更多音乐表现之可能。

这其中有什么“新的”东西呢?不就是黄金年代的人都在做的事情吗?因为其实,经典艺术的世界本身没什么捷径。只有根据一个对的路子前进,才会有好的结果,才会让人信服地展现演绎——这种二度创作的艺术的千差万别。这就是为何异军突起的音乐永恒乐团,是如此耐人寻味,而不少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团的现场,却被乐迷讥为“上班”演奏。就是因为那些名团,哪怕还是有劲旅的技巧,可为了一套曲目,究竟会排几次呢?

不讲名字,某些老牌名团在新总监的指挥下,有时让我好奇:这么演,真的不怕你们的伟大前任们晚上来敲门吗?真正杰出的演绎,不是指挥家有了某种构思,再套到乐队身上完事,而是在磨练的过程中一点点成型的。演奏家也一样,不把想法渐渐磨练到位,深度根本出不来的。总之不花时间,一切都是浮光掠影。

库伦奇斯一手创建了音乐永恒乐团,并和他们共同奋进,深入打磨保留曲目,直到今天。其结果就是,演出让人感到艺术之火依旧在燃烧。

24日晚的演奏,他们选择以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天方夜谭》,以及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作为上、下半场的曲目。其中任何一部,都是足以担当整场大轴的重磅之作。但音乐家们从一开始,就拿出来满宫满调的强度来演。

里姆斯基—科萨科夫不仅是重要的作曲家,对于配器法也有杰出的贡献。《天方夜谭》这部作品集中体现了作曲家把握乐队语言的丰富性,因此也是相当考验乐队的作品。第一乐章中,音乐永恒乐团的成员们展现出室内乐般的默契,以十分灵巧的配合与细致但绝非缺乏分量的音响,对原作做出透视。同时他们的演奏,也展现了当代乐队演奏中另一珍贵的品质,就是一种整体的、深入演奏内在的节奏感。

好的节奏感是演出成功的关键,但这并非单纯的生动或抒情,而是演绎者能流露一种深层的、细腻的节奏韵味。在个体的演奏中,也在彼此的配合中,不着痕迹地突出、深化种种音乐性格。至《天方夜谭》的第二乐章,这样的节奏魅力被逼现至前台,同时突显的,还有乐队铜管演奏家们的非凡实力。铜管组容易成为乐队的弱点,气势、精度与准确性,哪边塌掉一些,效果都打不少折扣。音乐永恒乐团的铜管演奏者却吹出光灿金亮的声音,力度放尽,效果确实激动人心。

第三乐章尽显乐队弦乐音响细腻融合之美。这支乐队的不同乐器组都有让人印象深刻的表现。弦乐塑造音乐形象的幅度与细腻程度,皆令人难忘。第一乐章中,弦乐演奏家们好似自然聚集在一起,形成一种透明的声音,而并非某些老牌名团追求的整个提琴组凝聚如一件乐器的效果。第三乐章则显明,塑造高度凝聚的弦乐音响,演奏家们同样得心应手,且流露细腻表现力。

末乐章更是库伦奇斯与音乐永恒乐团之高能、高光的集中体现。呈现最后的总高潮段落,在震天响的力度表现中,不同乐器组的层次还那么清晰。这是直击人心的魅力,也是毫无捷径的艺术攀登所结出的硕果。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几乎是人们过于耳熟能详的作品,库伦奇斯与音乐永恒乐团却将它表现得清新迷人。但这样的“清新感”,并非反传统,而恰恰是尊重传统的集中体现。

如今拉赫的作品常被演奏得情感泛滥,而这样的范抒情化,其实很多就在于演绎者对结构把握的无力。当你听拉赫演奏钢琴的录音,会分明了解作曲家本人所推崇的浪漫,绝不是泛滥无度,而是正好相反,一种结构紧凑,速度流畅,风格高雅的浪漫。大旋律,大抒情,在作曲家本人手中不是臃肿的,而是干练清新的。而这,也就是库伦奇斯所要复的“古”。

第一乐章中,主题的呈现实在感人,却正是源于节制。指挥家没有特意快速推进,但塑造线条也十分凝聚。弦乐美声尽显的同时,那种丰沛感并非源于色彩的堆叠,而是对声部层次的清新梳理,搭配音色美,二者融合为一所呈现的。刻画展开部的戏剧性内容,库伦奇斯抓住了拉赫阴暗的悲剧内涵,也深掘了再现部中,主题有变化地重现所带出的温暖与光明的力量。由此突显音乐的结构与内容,二者互为表里的深层关联。这对把握一部结构与效果都异常庞大的作品,是至关重要的,所谓内在的说服力。

第二乐章的演奏,兼具精美与节奏锐利的特点。前述高品质的抒情,完全延续到著名的慢乐章,弦乐轻柔的脉动衬托单簧管吹出主题的段落刻画得太迷人。当晚的第二首加演,居然是加入现代风序奏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乐队精妙的节奏感再次突显,在全奏的高潮,依旧流露迷人的整体律动,仿佛是一架巨型的手风琴在演奏。这是库伦奇斯与音乐永恒乐团第一次到访上海,很显然,绝不应该是最后一次。

末了,还有一件事虽然同音乐无关,但也值得一提。来到音乐厅的时候,看到有位盲人乐迷进来,后来在洗手间里又见到他,发现东艺有一位工作人员专门为他提供一些帮助。由此要给东艺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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