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盖茨基金会
10月9日，比尔·盖茨在达喀尔举行的“大挑战”年会上面向1400多名科学家、政策制定者和资助者发表了讲话，呼吁全球每年至少增加30亿美元用于全球健康和发展研发，以填补被忽视的疾病面临的重大资金缺口。
回顾“大挑战”过去20年的历史，我看到了很多值得庆祝的成就。坦率地说，2003年全球健康的状况非常糟糕，那年有200万人死于艾滋病，还有250多万人死于疟疾和结核病。即便如此，大多数传染病的研发管线几近空白。
相比如此庞大的死亡人数，投资于挽救生命的科研资金却微乎其微。正是这个巨大的落差激励各位伙伴发起了大挑战项目。这个不公平的事实令人震惊，我们相信可以对此有所作为。
我们开启“大挑战”项目时有两个目标。
从狭义上讲，我们希望促进特定领域的突破性进展。2003年，我们列出了14项大挑战，包括针对潜伏性结核病的疗法，并支持在这些领域有杰出想法的研究人员。
■ 2003年，初始的14项大挑战项目
从广义上讲，我们希望激励更多杰出的科学家分享关于显著改善低收入国家健康状况的伟大想法。我们希望创建一个科学社区，并支持他们持续研发，造福一直被忽视的数十亿人。
“大挑战”最初是由我们基金会和一些富裕国家的伙伴联合资助的单一项目。现在，已经有横跨四大洲的10多个大挑战倡议正在进行中。这些合作伙伴总计在近120个国家支持了大约4000个项目。
我们预料到大多数大挑战项目会失败。假设它们都成功了，那就意味着我们没有承担足够的风险。同时我们也相信，如果我们勇于承担风险，有些项目就有可能带来真正的突破。
事实也的确如此。例如由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的道格拉斯·杨（Douglas Young）领导的国际团队，他们为开发治疗潜伏性结核病药物申请了“大挑战”项目。其后，这个团队组织的联盟为“结核病药物加速器”奠定了基础。“结核病药物加速器”是由25个成员组成的公私合作伙伴关系，它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当今结核病药物研发管线的蓬勃发展。
■ 结核病药物研发管线正蓬勃发展
我乐观地认为，世界将很快拥有急需的新型结核病药物。当前的结核病治疗方案要在长达6个月的疗程中联合使用4种抗生素，副作用大，病人依从性低，耐药问题日益严重。但有了新一代结核病药物，治疗时间将更短、更安全、更有效。
另一项“大挑战”早期资助的项目旨在减少蚊子数量以阻止疾病传播。这个项目现在被称为“瞄准疟疾” （Target Malaria），其最初的想法是利用“归巢核酸内切酶”基因驱动将对雄性后代的偏好在蚊群中代代相传，从而逐渐阻止蚊子的自我繁殖。
■ 利用基因驱动技术逐渐阻止蚊子的自我繁殖
这个想法在今天看来和当时一样重要。尽管自2000年以来，疟疾死亡人数已下降了近40%，但仍导致了1500多万人死去。
基因驱动工作进展缓慢，直到“CRISPR Cas-9”基因编辑技术在10年前问世。自那时起，研究人员已在英国和意大利对笼养蚊子成功进行了基因驱动实验。现在，这项工作正在移交给几个疟疾流行国，如果获得监管批准和当地支持，基因驱动将在这些国家接受实地检验。
人们对基因驱动有顾虑，这并不奇怪，因为这项技术从未在实地应用。几个月前，布基纳法索“瞄准疟疾”项目的负责人阿卜杜拉耶·迪亚巴特（Abdoulaye Diabaté）向我介绍了他的团队为证明转基因蚊子和基因驱动的安全性所做的细致工作。
他们给人们充分的时间和信息来解答疑问。与此同时，他们还召集非洲各地的监管机构进行沟通。由于蚊子会移动，一个国家的基因驱动干预会影响其他国家的蚊子，所以促进区域对话至关重要。我们基金会致力于支持这一进程，让疟疾流行国的领导人能基于证据做出决策。
2003年，我们发起的一项与营养相关的“大挑战”项目侧重于生物强化作物，受赠方开发了富含维生素A的“黄金大米”。但如果我们今天再发起营养相关的“大挑战”项目，我们可能会更关注肠道微生物群，即生活在我们肠道中的千百万微生物。
我们现在了解到，健康的微生物群是解决慢性营养不良的关键之一，这个问题影响了全世界约四分之一的儿童。大挑战的一个重要优势在于我们可以根据新的洞察发起新的提案征集。近年来，我们已经发起了好几个有关肠道健康的“大挑战”项目。
全世界有1.5亿儿童发育迟缓。我们从这些项目和我们资助的其他研究中学习到的知识可能会激发创新，从而大大降低这个数字，帮助孩子们健康成长。
例如，我们知道双歧杆菌是婴儿体内健康微生物群的基础组成部分，它可以帮助孩子消化母乳中的低聚糖。但许多婴儿，尤其是早产或低体重婴儿，体内缺乏这种益生菌。今年，世卫组织建议使用益生菌来恢复这些脆弱婴儿体内的双歧杆菌，帮助他们生长发育。
■ 健康的肠道微生物群是解决慢性营养不良的关键之一
我们现在还找到了在孕期改善母亲营养的干预措施。含有15种人体必需的维生素和矿物质的多种微量营养素补充剂（MMS，Multiple micronutrient supplements）正在取代妈妈们多年来一直服用的含铁叶酸片。
但我们仍在与伙伴合作研发“MMS +”产品。这个 “+”代表着添加了多种生物活性成分，能减少炎症并促进营养物质的吸收。我希望这项工作将在营养领域解锁更多革新性的进步。
庆祝过去的成就固然重要，规划未来的工作更是当务之急。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每年还会夺走约250万人的生命，还有500万儿童在五岁前夭折，这其中的大多数死亡本可以避免。为了挽救更多生命，我们需要不断挑战自我，持续创新。
我每年都在这个年会上谈论疫苗奇迹，我可能是疫苗的头号粉丝。但如果我们要让疫苗变得更好，仍然有很多谜团需要破解。例如，有些疫苗（如HPV疫苗）能在10年甚至更长时间里预防疾病。而其他疫苗（如新冠疫苗）则在短短几个月后就开始失去保护效力。我们怎样才能开发出具有终生保护效力的疫苗？
随着微生物群研究的涌现，我们得到的每一个新答案都会引出更多问题。健康的微生物群在婴儿体内发育的确切顺序是什么？不健康的微生物群通过什么机制导致感染、影响免疫功能和大脑发育？母亲的肠道健康如何影响婴儿体内的微生物群？要想充分认识微生物群的潜力，让每个孩子都能健康成长，我们就必须破解这些谜题。
我刚刚提到的了微生物群群对大脑发育的影响，这是另一个需要突破的领域。我们对什么会损害大脑发育、什么有助于大脑发育，以及何时或如何干预的知识极其有限。
多年来，我们一直用发育迟缓来解释认知发育不良。现在，我们正在使用神经成像技术，试图通过观察大脑本身来寻找答案。但要探寻大脑结构和功能的联系，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破解认知发育的谜团，将为上亿儿童的健康和幸福开辟全新的道路。
总而言之，还有许多重大的科学挑战正等着我们去解决。最后我想强调的不是需要做什么，而是如何做。
过去20年，我们在全球健康的研发领域确实取得了很大进展。同样，我们需要在未来20年取得更大的进步以实现健康公平。为此，我们需要做出哪些改变？我希望大家在今后几天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在此，我先抛砖引玉，分享一些我的想法。
首先就是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通过崭新的方式将人和数据联系了起来，这有潜力彻底变革研发模式。虽然这一技术当前仍处于形成阶段，但我们需要确保所有国家都能参与进来、公平受益，而非仅仅是富裕国家。
■ 人工智能有潜力彻底变革研发模式
我们最近向中低收入国家的50名创新者提供了“大挑战”赠款，用于测试不同的人工智能方法，其中多位创新者今天就在现场。我乐观地认为，你们将带来更多知识和技术的进步，充分发挥人工智能在全球健康领域的潜力，我们可以在明天的会上深入探讨这个话题。
第二种加速影响的方法是重新思考如何利用监管程序。
新冠大流行期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推出了紧急使用许可，世卫组织推出了紧急使用清单，让相关药品和疫苗在经历完整的开发过程之前就能投入使用。在投入使用的第一年，新冠疫苗挽救了2000万人的生命。
但对于那些并没有对富裕国家构成重大威胁的流行病，如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情况又如何呢？即使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人们还是不得不继续等待开发和审批程序的完成。
以疟疾为例。新一代药物已经处于后期开发阶段，由于耐药性问题日益严重，时间就是生命。尽管每年有2.5亿疟疾病例，但疟疾并未被宣布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孩子们还要继续等待，不断死去。
我们需要强有力的监管体系守护人民的健康，监管机构不能怠懈。正如他们对新冠、脊髓灰质炎和早期艾滋病所做的那样，监管机构在做决策时可以利用他们的应急权来做全面的考量：挽救贫困国家人民的生命与挽救富裕国家人民的生命同样紧迫。
因此，我呼吁世卫组织和其他公共卫生官员做出必要的紧急声明，为一些最致命的传染病开辟更多监管途径。同时，我呼吁监管部门利用好这些途径。
加快进展的第三个方法是在对的地方投资对的基础设施。不是每个机构都需要建立每一种能力，而是当我们看到减缓或阻碍进步的差距时，就要消除这些差距。
■ 加快进展的三种重要方式
为此，我们的基金会今天宣布拨款4000万美元，用于扩大本地mRNA疫苗的生产。
我们正在支持Quantoom公司完成突破性的低成本mRNA平台的开发。我们还在支持南非的Biovac和塞内加尔的IPD公司获得mRNA技术以开发自己的疫苗。Quantoom及其母公司Univercells背后的理念是，用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小型生产设施来补充昂贵的集中式疫苗生产设施，这对地方流行病的防控尤为重要。如西非流行的拉沙热，这些地方流行病总是被大公司忽视。
拥有疫苗制造能力将激励科学家为本地疾病探索和开发疫苗。
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加速进步，那么有一个最重要的优先事项比所有其他事项加起来都重要。在这里，我不是对在座的科学家说，而是对慈善家、决策者和政治家说。
我们需要将更多资金投入全球健康研发。
2021年，仅有40亿美元用于研究疟疾和结核病等主要影响贫困人群的疾病。对于每年杀死数百万人的疾病而言，这个金额在医疗研发支出之中所占的比例实在是太小了。开篇时，我曾说过：相比如此庞大的死亡人数，投资于挽救生命的科研资金却微乎其微。
基金会的合作伙伴“政策治疗研究所”（Policy Cures Research）自2007年以来一直在跟踪全球健康的研发资金。令人沮丧的是，15年来研发资金的增长非常缓慢。可用的资金远比所需的要少得多。许多疾病领域的研发相当富有前景，但大多数候选药物都处于早期开发阶段，因为后期的费用要昂贵得多。
■ 15年来，投入到全球健康的研发资金增长非常缓慢
世界应在主要影响低收入国家的疾病上每年多投入至少30亿美元，这样当我们有了富有潜力的候选药物时，就不会因为缺乏资金而停滞不前。
此外，因为缺乏资源，我们迟迟没有开启对某些领域的研究。例如，我们已经知道阿奇霉素能够降低儿童死亡率，这是个好消息。不幸的是，我们还不了解其中的机制，这意味着我们无法在此基础上开发新的，能挽救生命的干预措施。我们的基金会资助了一些这方面的研究，但还远远不够。
你们值得拥有更多支持以完成这些了不起的重要工作。更重要的是，数十亿人的健康和生活也值得更多投入。因此，我永远不会停止呼吁政府、慈善家和私营企业采取更多行动。
我想，庆祝大挑战项目成立20周年的最佳方式，就是秉承其成立之初衷，继续专注于最棘手的问题和最具创新性的解决方案。
我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人人都过上健康生活的世界——这就是最严峻的“大挑战”，我很荣幸能够支持你们迎接这一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