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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仕忠|乡村六记:造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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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屋为农家之大事。

旧时乡下娶妻,女方首问有无屋宅,无屋则免谈。故一家养得一子,便得备一间屋。兄弟愈多,女方求屋愈切。

邻翁有五子,造得五间屋,已是大不易。大儿媳家来议亲,聘礼已下,吉日亦定,待到娶亲在即,女方开口便要独得两间,方允迎娶。邻翁无奈,只得口头答应,私下另与大儿作约,真实只取一间。但媳妇既已占得两间,如何肯再让出?此事未了,又到二儿议亲,二儿媳家如法炮制。更兼小儿无赖,怠事劳作,且坦然以为造屋娶媳是乃翁的责任,成亲之前若有欠借,一律归于翁妪。故邻翁一生造屋不止,待诸子成家,已是满头华发,且待黄土一抔了。

穷苦人家只有草屋。

草屋,多以黄泥筑墙,屋顶用竹木搭一个“人字架”,上覆稻草或麦草。竹木架坡度须陡,以便雨雪迅速下溜。稻草的铺法则决定了屋顶的使用寿命。一种搭法是直接将一个个稻草打结,从下铺至顶,最为简易,其状则高低不平,易屯水,致霉烂,才经得一个冬春,便四处漏水。后来发明另一种搭法,先将稻草编于竹竿,成帘状,然后层层铺之,平整而易于溜水,可三四年才换一次。造屋之草,可取材于水田山地,成本较低。如果连这些都不能具备,便只好割取山坎、田边之茅草。所以乡人称草屋为“茅草厂”。

草屋不耐用,夏日若遇狂风骤雨,则室内水流如注。冬日雪厚,更成一灾。故草屋人家,多系赤贫,实难娶妻。通常村中所见草屋,多为农家的猪栏、柴草屋、茅坑头。

一般人家,则造“平屋”,即平房。石灰拌沙泥,筑版垒实,便成沙墙,上架横梁、椽子,盖上瓦片即成。屋内地面犹是泥地。其地潮湿,夏日蚊蝇成群,冬日潮湿阴冷。

住得起二层楼屋的,已算是富裕之家。

从明清到民国间所造的楼屋,用梁柱结构,先由木头构建梁柱,然后砌砖为墙。砖为特殊的青砖,名曰“开砖”。制坯时,在泥砖中以线切割,唯一头少许粘连,烧成后,浸水,于连接处用砖刀轻轻一磕,便成两片。以此种薄砖砌成的“盒子火墙”,中空,墙体轻而结实,可经受百年风雨而不坏。

江南民居,一族多合建一个“台门”。钱家山下乃一小村,原有何、宣、黄三姓。黄姓始祖于嘉道年间才搬迁至此,但子孙繁盛,盖过何、宣二姓。村中屋舍,缘溪而建,呈上中下三个台门。只是时至今日,宣姓台门倾圯已久,何姓台门正屋亦圯,杂草丛生。黄姓一族有两个台门,至今尚存,又以我家保存最为完整。

我家祖屋曾被“长毛”焚毁,其后多年,曾祖耗尽气力,才重新造得正屋五间。我祖父兄弟二人,各得一半,以中间的大间为共用之“堂间”,设有祖宗神主。后兄弟各自再造侧屋三间,前以廊墙相接,左右设二侧门,中间为大门,围成一个独立的围屋,俗称“台门”。因位于村子中间,村人称之为“中央台门”。

祖父的弟弟,子、孙均是单传,负累轻,在村中算是殷实之家。我祖父则育有四子,更叹其壮岁时,被日军抓去做民夫,弹雨之间,颇受惊吓,逃脱后有恙,不久病逝。我父亲是长兄,当时年仅十五,而幼弟尚在怀抱。父亲辅助祖母养育诸弟,为侧屋装上阁栅、楼板,于是四兄弟遂能各得一间。

父亲、母亲育有二女二子,待我稍稍懂事,二位姐姐就已长成姑娘,室小人多,颇有不便。我父亲向在城里工作的弟弟借得一小间,以安放两个女儿的床铺。不幸后来妯娌龃龉,不允借居,不得已,父亲只好央求婶姆,借得楼下猪栏旁侧屋一间,以供二女居住。所以,建造新屋,乃是我父亲最感迫切之事,也是他一生中必须为儿子们做的最大的事情。

父亲大约从我们兄弟出生起,就在为造屋做准备了。先是在自留地边及屋角旁种植楝树、杉树、红椿等,再是斫柴时留下稍粗的杂木,待作椽子或门户、窗框之用。平日于田头地角,无论坟砖旧瓦,碎石残碑,或挑或背,掇拾回来,堆于屋内或墙边,以备他日之需。但此类所储,离造屋之所需,不过杯水车薪。

1958年“大炼钢铁”之后,山上成材之木砍伐殆尽,又因炊餐所需,山上的柴草每年一割,多成秃山,无柴烧砖,故至1970年代初,村中造屋,多筑简陋的沙墙,搁上横木便算是梁。梁多细弱,椽子更显瘦细,略略能够撑住瓦片而已。窗、门之框,亦是以水泥浇注的预制件,多不平整,故门窗不能关严。夏日风雨相侵,冬日北风呼啸,幸好习以为常。至于铝制推窗,当时闻所未闻。

造屋,先从批地基开始。地基需先获生产队同意,再报经公社批准。当时“以粮为纲”,水田良地皆须用来产粮,不得毁损。父亲最初请求用自家“自留地”为基,队上有人说与生产队仓库比邻,不合适。复求溪水改道后留下的荒滩,方获许可,但因此而增加了筑基的成本,亦是无奈。

所批地基,可筑室四间。筑基之前,为防沉降,先于墙基内挖去淤泥,直至露出沙滩,再倒入从山中石砀中挖取的“砀沙”填之。“砀沙”是采石时产生的细小碎石,其大如拳,不必花钱,仅费自家劳力。然后打桩布线,垒大石块作基,凡三层。此举亦是因为用沙子作墙,墙体沉重。若是旧日用开砖筑墙,墙体甚轻,只需略加平整便可。

打桩垒石筑基,乃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请的是宣甸的泥水匠顺友师傅。抬石头,则请了几位远房堂兄。

筑墙基时,我与哥哥亦整日掘黄土,搬石块,用双轮车搬运。我当时十三四岁,只是半大孩子,尚不能胜事。某日我拉车载石块,母亲扶车,从大路转弯入屋基,恰是斜坡,原需抬起车杠才能以车尾的拖泥作刹车,但车杠跷起时,把我整个人也一并撩起,于是连人带车,翻入墙基挖空的水坑。我迷糊中抬头,见一块大石正悬头顶,幸而父亲在车栏上拴了一条麻绳,正好拦住了这石头。原来在懵懂之间,我已从鬼门关旁走过一遭。

地基筑完,需留空一年,以待其自然沉降踏实。乡人若是财力不及,多有留空数年者。一般盖屋,筑基两年,打墙二年,盖瓦一年,五年之内能够架梁盖瓦,便是了不起了。

筑墙,用的是沙墙,系粗沙拌以石灰,拌出浆丝,用筑版夯实而成。石灰产于阳山下、盛兆坞等处,离村二十余里,彼处有石灰岩矿脉,山两边各家生产队采石烧灰。依古法,用木柴烧制,质量极佳。但此时已改用石煤烧制,这种石质煤炭燃值极低,故石灰石多未能烧透。

沙子则取自门前的大溪内。只需用畚箕挑至大埂上,然后用双轮车运至屋基。我十四五岁时,新屋正值打沙墙时,我每日与父兄、姐姐在溪中挑沙,在屋基上打沙墙。或许因为参与劳动,又时值长个,我半年间身架大长,壮实有力,其后遂能胜任乡间的劳作。

打沙墙,用两块八尺长、一尺半高的“墙师版”(筑版),一头用宽九寸之板封住,是为“墙师门头”,而墙体宽亦定为九寸。门头上有一垂线,吊以小锥,用以校正墙体。另一头为“墙尾”,不加挡版。墙师板下方,前后各留一凹槽,放置两尺长的地龙棍,地龙棍两端有榫眼,用以插夹棍。两道夹棍前后夹住墙版,便可倒入沙子,夯实成墙。打开夹棍,褪出墙版,便成一版。打头版时,“墙头”压在墙角或门头,第二版时,则转过“墙头”,从第一版之墙尾处,接着往下垒。一圈筑完,约需三日,三日前所筑之墙已经硬实,可在其上复筑第二层。如此周而复始,层层而上。殷商时帮助武丁“中兴”的宰相傅说,曾在傅岩“版筑”,想来也是这般筑的墙。

三版之后,又停了一个冬天。父亲无师自通,其后率家人自筑之。父亲与哥哥负责夯墙,母亲与两个姐姐在下面拌沙,装入畚箕,我则立于竹子搭成的脚手架上,以麻绳缒之。麻绳在架子的杠上一荡,我即收绳,其后高至两丈,亦仅三荡而上。墙体层层而上,脚手架亦依次升高,渐不惧高。后来可在数丈高、一尺宽的沙墙上自由行走。当架子撤却后,竹梯仅及二楼之窗口,则从窗口翻上墙顶,然后从墙上行走。有时则从横梁行至对面,如行独木之桥。

四周之墙打好之后,再筑架梁之墙,俗称“伞头”。因像撑开的油纸伞,中高两边低,也叫“蝴蝶头”。伞头打完,便可架梁。最上方的横梁,叫做栋梁,旧时须用很粗的方木,现在则是最细的梁木,因为它所需承重最小。旧时置放栋梁,原是大事,须择吉日吉时,敲锣打鼓放鞭炮送之,梁上则贴上红纸,书以吉祥语。时值“文革”中,一切从简,又因初时仅仅盖得两间,我父亲分别写上“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两个条幅,这两张红纸至今犹保存于栋梁之上。

一屋之成,通常为九梁十三栅。即九根横梁(用以盖瓦),十三根阁栅(用以钉楼板)。梁上所钉椽子,间相约隔半尺,上覆以瓦片。乡下传统用青灰色小瓦,犹两手一捧大小。

依梁之设,近栋处为五尺椽,下至墙头,则用八尺椽。八尺椽者,屋内犹是五尺,遮过墙宽一尺,外挑尺半成檐。吾父为求屋之用,未作挑檐,八尺椽直架于墙头。故梁仍九根,而屋深三丈余,阁栅则需十五根。屋宽丈四(通常为丈二),这是当时木制横梁的最大跨度,故屋室甚是宽敞。一楼门槛外之檐,则宽一丈,屋成数年后方得配成。

家里筑墙造屋时,我正读中学,在离家三里外的“白米湾五七中学”,半农半读,春日采茶,冬日掘土,其实没教多少知识。造屋若请人帮工,要有老酒、香烟,还要有肉有饭,开销甚大,所以我们自力更生,是理所当然。我那时常常请假翘课,在家里挑沙子、拉石灰、筑沙墙。请的假多了,累计有两个多月未曾回校,形同辍学。班主任何老师来劝,我觉得不好意思回去,支吾着谢绝了。但因为学校离我家不远,几位住校的同学在某日晚饭后,穿过田畈,趟过大溪,前来相劝,我心中也还是想读书的,于是顺坡下驴,回到学校,直到读完最后一个学期。恢复高考后我能有信心考大学,应当感念这几位同学。

1975年冬天,我们完成了全部的筑墙工作,但只在两间屋顶盖了瓦,可以入住。当时楼阁间只加数根横木,缀以棍板,做临时楼板,其实四面临风。亦无楼梯,只是架了个梯子供登攀。我与哥哥正值年少,身手敏捷,故住于“楼”上。某日客至,我母亲匆匆上楼取物,攀梯而上,不小心脚下踩空,摔下梯来,脊背着地,半晌方得苏醒,后来只是敷了点跌打膏药,每日仍下地与持家,俟其自然痊愈。以此之故,跌伤处未曾长好,后来则衍生骨刺。待到年入花甲,脊柱蜷曲,压迫胸腔,腰弯背驼,故体弱多病,令人哀伤。

两年后,因父亲曾在公社担任“水泥预制板”的师傅,所以也为自家浇了几条水泥阁栅,与木头阁栅相间,再铺上木板,成为“阁板”,这楼屋才算是名实相符。又两年后,另外两间的屋顶也盖上了瓦,并且四间屋都加上了屋檐。于是我父亲一生最大的心愿,始告全面实现。

父亲年过八旬之后,说起造屋之事,仍然感到十分自豪,并且郑重地写入家谱。我和他掰着指头一起数了一下,当时村子里虽然也有好几家在造新屋,但说到全面完工,他算是这一代人中最早的一个。这可是在1949年以来,家族中最早建成的四大间楼屋,怎么能不自豪呐!

但这时候,已经是1979年了。之前一年,我离开家乡,上了大学;之后两年,我哥哥娶了嫂子回家。

那时,农村“联产承包”已经开始。而社会变化之快速,远远超出我父亲的想象。不过十多年时间,建筑材料与造屋方式全然改变,乡人已经以三层楼房为目标,先富之家则加上西式尖塔屋顶,外观饰以红砖,构成新的时尚。我家的新屋转眼即成旧宅,而且相形见绌矣!

到1990年代中期,我哥哥在旧屋东北侧,修成一栋三层楼房,虽然那还只是一个框架,外墙尚是水泥,内里更是空的,但让我家也跟上了村里的步伐。再过得十余年,哥哥用城里的标准做了装修,安装了抽水马桶与太阳能热水器,由此也完成了他这一代人的任务。

只是此时村里人谈论的,已经变成哪家孩子在诸暨县城买房了,更有谁家在省城杭州也买了房子。村子里的新屋都建得漂漂亮亮的,所有旧屋也都由政府出资粉刷一新,石子水泥路更是修到了家家户户的门口,但村里却只剩下了老人与孩子,显得空空荡荡的,分外寂静与冷清。

我父亲和母亲最后都是在这栋由他们亲手建造的房屋里,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今日看来十分简陋的房屋,承载着他们的喜怒哀乐,也浓缩着一个时代的印记。那过往的一切,时常闪现在我的眼前,提醒我应把它记录下来,让后来人能够知道这一切,于是有了这篇文字。

——辛丑年二月初二,父亲去世周年忌日,修订于钱家山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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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音壁】

王安祈(台湾大学):黄老师的文章真有料,有史有据有情!

补一句,有章法,结构好。

郑尚宪(厦门大学):看了,觉得很亲切。我在福建仙游乡下时曾盖过全村最好的房子,1988年隔房堂兄多次求购,软磨硬缠,最后我父母以17000元不很情愿地转让了。

周健(杭大同学):深有同感。那时的农村建造房屋确是人生最大的事情。

我老家在五泄镇十四都村,那里有诸多远祖建造的大台门,砖瓦和木结构的古建筑。我家老屋就在一个大台门中,不幸被日寇飞机炸毁了一部分。后来祖上局部修复,土改时又分得一间。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祖母又主持把一间平房翻建成二层楼房。我也参与过挖旧砖,捡卵石,担溪沙之类的生活。但毕竟只是修修补补。

倒是我夫人参与了我岳父建房的全过程。岳父一生最骄人的成就,就是新建了一幢五间两层楼房,当然也是灰沙墙,土木结构,楼板也是一年一年逐步铺的。

你是与父母兄姐一起建的房子,因此在文中能把那个年代建房的整个过程每一环节,甚至细节都写得非常清楚,若非亲力亲为,是绝对办不到的。你的文章,能勾起我们这代人的回忆和共鸣,也能令现在和未来的年轻人多少了解那个时代农村和农民有多艰辛。你的大作也是对你父母的纪念,相信他们会含笑九泉的。

许庆江(中华书局):在我内心深处,农村的印象,随着时间流逝越久远,却越清晰的感觉,但也越来越感觉过滤了一些东西,仿佛回到了陶渊明的草屋八九间,鸡鸣狗吠,炊烟袅袅,仿佛在那下潠田耕作过一样。

我外祖父家,在我小时候印象中,就是纯土坯房,绳牖瓦灶,房前有棵枣树。我现在偶尔回乡,新农村建设,一切都是新风貌,物已不是而人亦非矣。我们村,我早期印象中,很多房子是纯土坯房,好一点的能盖瓦,还有直接用稻草毡的。我见识过土坯的完整制作过程,土坯原料即是泥巴,必须要不断踩踏,混入斩断的稻草,制成方形的土砖晾晒干即可。

骆建平(高复班同学):《造屋记》看了两遍,真的很好!非常真实,丝毫无虚构。非亲历者绝对写不出这整个过程。

我在十七八岁时也与另外两位堂兄一起造过三间平屋(每人一间),所以也全程参与过造屋这事,特别是打沙墙,自己直接参与。

我们枫桥人打沙墙,首先要在架好的墙水板内下端平铺一层断砖,然后再倒入拌好的沙灰。这样既能使新沙墙稳定,还能节省些沙灰。所以在备料上还有挑着大畚箕到处捡断砖旧砖这细节。不知你们是否如此。

黄仕忠:我们也是。但方整的砖块是珍贵之物,一般要用在转角之处,墙身上则尽量用石头之类。

陈建华(广州市人大):很感动人!我也有十三岁时帮表哥盖泥砖房的经历。

王琳(杭大同学):写得真好!都想去看看这间满是亲情和故事的旧房子了。

叶晓芳(杭大同学):我也建过房,知青点的房子是我们做小工的,大夏天汗滴砖上,“吱”一声就不见了。没有玻璃,用的塑料纸,走时都没换。

张丽萍(中学校友):百味杂陈的农村造屋纪实。

李舜华(广州大学):好文章,好记忆。小时候看过姑父和表哥们盖房子上梁,真是人生大事。后来常想,那时候很多父母用大半生在攒砖料木料,就为着给儿子盖房打家具。一代又一代。我们家以前住的是祖传的老屋,后来是单位分房。但院子里砌个鸡舍,搭个柴房,也都是表哥来帮手的。每一次祖母都说:“还是伢子好,女子多了不抵用。”我姑母家四子一女,我们家三女一子,唯一的长房长孙,让我奶奶护得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

杜文庆(杭大同学):《造屋记》秉承了黄同学一贯的文风,质朴无华,写实,写细节,写自己熟悉的生活。主人公“我”及一家人的形象已然个个十分鲜明。作者发掘的材料足够丰富,因而假如换种写法,写成小说,或许更感人。尤其是作为父亲,执着于造屋,积极准备为两个儿子娶妻生子打造必要的硬件,最终在村里率先建成,一时风光无限。随后随着时代的进步,社会的发展,又慢慢变成“落后”,以及小儿子远走高飞,而致辛苦构筑的婚房未能发挥其作用,令人忽喜忽忧,跌宕起伏,拍案叫绝。

岑宝康(杭大同学):读《造屋记》,犹如翻阅往日春秋,重温人间烟火。同是农家子弟,旧话似曾相识。想起了河姆渡的干栏式房屋,虽然时差六七千年,但房屋的基本功用及性状决定了它们所包裹的内容的同一性:苦难和欢乐。

高伯齐(中山校友):文章娓娓道来,移步换景,如中国画的散点透视,把人从地域、历史带入那个时代一家人的奋斗历程和亲情记忆。

我小时也见过我们村里人家楦砖窑的情形,我们渭南白水县在关中北缘的黄土塬上,像陕北那样的土窑并不多,除非是外来的穷户,一般人家都是砖窑。我家的砖窑是1965年我爷爷兄弟分家时建的,那年我哥哥出生。后来想起来,我家那时建得相当阔气,分内外院,里院除两孔大砖窑,两边还有厢房,窑门也讲究,砖台阶下到外院。后来为给爷爷治病,还要养一帮孩子,加上早逝的姑姑留下的三四个小孩,先后有将近十个孩子,家里负担特别重,就把两边的厢房拆掉卖了。父亲去世前,非要重修家里,在原厢房的大概位置建了平房,又重修了大门,也许是在弥补心里缺憾吧。

黄朴民(中国人民大学):仕忠兄的文章,是历史记忆与文化传承的范例!

吴佩熏(台湾大学):老师的散文言简情深。

曾庆兰(学生):父爱如山,一屋一瓦都是责任,都是奉献!

沈珍妮(学生):以造屋见世情伦理,亦见时代变迁。如今人人“鳞鳞居大厦”,可能很难体会亲力建造自己家园的骄傲了。不过文中种种细节与技术都详细确切,已恍如亲历了一番。

陈艳林(学生):字里行间的艰辛,不难体会。随着时代的更迭,造屋的材料和方式都有改变,特殊时代的特殊造屋过程,以及穿插其中的人物命运,读来不免觉得百感交集。

从文章中也读到爷爷的很多故事,令人感动又钦佩。

蒋思婷(学生):有好多我不曾知道的东西,还蛮神奇的。写回忆者往往会陷入回忆,老师减少自己的视角,反而把读者拉入了那个年代。作者的笔就是摄像机和剪辑软件。

黄仕忠:是的。我在写作中,尽量减少从我角度的叙述与评论,主要用人物、故事、画面来展示。一般人写回忆,都在写事,但我则也在努力写那个时代,写我的父亲母亲。因为我把我也作为那个时代、那个年龄的一个角色。所以,这里既有人物的内视角,也有今日的外视角。

如果只用外视角,很远的距离去说,便只有模糊的印象;用内视角,等于从近距离拍特写。从不同的角度去叙述,就像拍电影一样,多个机位。所以,镜头语言,这个词最近我用得比较多。

周红霞(学生):《造屋记》:读完眼角微微湿润,明明没有煽情的话语,但心里就是酸酸胀胀的。老师的父亲和母亲能够在这栋他们亲手建造的房屋里安详离世,也是在人生落幕的时刻拥有了一个颇为圆满的结局吧。

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大家是这样造房子的。从改造荒滩开始,一家六口人数年的付出,一点一点地打磨,才有了四大间结结实实的楼屋。这种一家人齐心协力,努力朝着一个目标奋斗的感觉好好啊。

周其奎(中学校友):起屋,越加辛苦。我也起两次房子,第一次是1979年剥(磊)石坎,我们到栎溪挖沙泥,到陶家买石灰,有钱造一点,没钱就停工,椽子、门枪都是偷的,一直到1983年才结顶。第二次,2001年买地:2002年动工,2003年造好,2004年正月二十住进去。第二次造房比较轻松,都叫的小工来做。

赵国瑛(中学校友):随笔高手,能从一事一地演绎出有血有肉的动人故事。

羊红(上海师大):细细读来,如见其人,如临其境。读完之后,深感老一辈人创业艰难。目及当下,深觉肩上责任殊重。

王芊(中山大学):造屋筑墙的过程居然了解得如此细致入微,非亲历者不能为;而多年之后,下笔之时居然依旧如在目前,如数家珍,可见记忆之深,情感之切。读来有东坡《秧马歌》之味。前半篇的点状描摹与后半篇时代变化的线状叙述形成强烈对比,飞速快进的时间线让人几欲落泪。蹉跎的青春岁月里,唯有家人的亲情,同学的友爱是支撑渡过黑暗的光,以及日后回忆里苦涩中的甘甜。

黄丽群(丽水学院):农村盖屋都是全村互帮互助的。我们那一般垒的黄泥墙,泥土从山上用板车拉来,再用筛子筛一遍,把石子和大粒沙子筛出倒掉。剩下细软、糯滑的黄泥垒墙,用的方法就是您描述的。我小时候住的大屋,泥墙青瓦,有三层楼,农村难得看到有三层楼高的泥木结构的房子。听老人说,泥墙是用黄泥加稻草以及糯米按一定比例搅拌筑的,十分牢固。柱子特别大,我们三个娃娃张开双臂都围不过来,雕梁画柱,柱墩都雕着精美的图案。大门更是气派,匾额上有萨镇冰书写的“三让世家”几个大字。

当时不用工钱结算,好像是记几个工,等他家需要帮工的时候去还工即可。有个别人家贪小便宜,人家正劳力给他干活的工,用半大孩子(十五六岁)去还工。虽然,十五六岁孩子干的活不比大人少。因为这样被说闲话的事也是有的呢!

张丽萍(中学校友):我们村子很穷,那时很多人家住的都是泥墙草厂,如果有人家能造起几间沙泥拌石灰打墙的瓦房,那是很牛的事情,以至媒婆做媒时往往会这样说:“小官宁条件蛮好个,三间沙墙瓦屋,窗门也开得蛮蛮大个,蛮蛮亮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