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走进竹林沟

兰州日报

关注

竹林沟是一条神秘的沟。说它神秘,是源自于它地处连城自然保护区核心区腹地,沟口常年有保护区工作人员值守,没有正当理由的外乡人很难进入。并且,沟里野生着一片竹林,也许是祁连山区唯一的野生竹林,或许还是中国最北的一片天然竹林了。

能进一次竹林沟,是我许久的心愿。这不,机会来了,五一假期回老家,归程时老同学包老三委托我去竹林沟他表哥胡六十九家送件东西。

这天是入夏前的最后一日,阳光灿烂,万里无云,难得的好天气。近中午时分,我到达竹林沟口。但见竹林沟跨河大铁桥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泛着铁红色的明光,仿佛是在告诉我竹林沟不欢迎不速之客。漫山遍野的丁香花含苞怒放,那高贵浪漫的紫蓝色,令人如梦如幻,如痴如醉。空气中也弥漫着丁香花典雅神秘的馨香,那沁人心脾的芬芳似乎要将我整个人融化在这春尾夏初的气息里,更使人心悦神怡,飘飘欲仙。于是乎我忘却了一切,扑向我心驰神往的竹林沟的怀抱。

过铁桥不远,依山居住着不多的人家,再往前走,就到了保护区竹林沟检查站。我下车如实登记,经过护林员核实后被放行。我道声感谢,迅速奔向密林深处。

竹林沟不宽,路随沟走,九曲十八弯。路的两边,是高高低低,形状各异的田块,大部分都已经播种上了,麦苗刚刚出土。田块的边上密密麻麻生长着矮灌木和小乔木,开花的居多。粉色的野山杏快要开败,粉嫩的野樱桃正在绽放。最美的要数野梨花了,粗大的老梨树,树皮皴裂如百岁老人的脸,刻画着岁月的沧桑;满树雪白雪白的梨花,花朵儿挨挨挤挤,都争着向天空的方向竞相开放。抬眼远眺,透过近处的农田和灌木林,后边的山坡上全是高大的林木。叶子绿得发黑,密密层层连在一起,似乎往地面透不过一点阳光的,是青扦云杉。对于这种树,我一向怀有敬意,它端端正正,从没见过一棵歪头斜脑的,大有君子之风。这种树冬夏常青,生长缓慢,硬度很高,一尺粗的树可能已经生长了几百年,盖房做梁,压不弯,虫不吃,是本地木料中的极品。在稍微平缓一点的地方,还有一种针叶树,刚吐出翠绿的新叶,这种树叫落叶松,是“舶来品”,以前在连城周边没有这种树。大约三十年前,保护区管理局开始引进落叶松,广泛播种,如今最粗的,胸径约有一尺了。落叶松也是很美的,春天吐出新绿,夏季浓荫蔽日,到了秋天则一派金黄。许多人说现在的连城自然保护区比以前好看,的确如此。这些年保护区内天然树木得到了充分保护,生态恢复良好,优质树种不断引进,人工林更丰富了林区的物种和色彩。

大约走了三四公里,我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竹林沟农庄上。这是一片宁静的村庄,大约有二十多户人家,沿着沟西一字排开。房前屋后,杏花、梨花正在怒放;牡丹、芍药刚吐新芽,花蕾悄悄地藏在叶子中间,不细瞧还看不见;一丛竹子仿佛还没从冬天的睡眠中清醒过来,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叶片儿。一股潺潺的溪流唱着歌儿,欢快地从我的旁边流过,它好像感觉到我是它的知音,知道我是一位资深的水务工作者,才用它那悦耳的歌声为我唱着欢迎曲。

竹林沟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对我来说都觉得新鲜。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的我,最惊愕于竹林沟的一种怪象,他们每一家都没有院落围墙,院子是完全敞开的那种。这些山里人家,院子里的一切几乎都对邻居毫无保留地开放着,他们难道没有隐私?莫非这就是现代版的世外桃源?

村庄里静悄悄的,难得看见一个人。驱车再往里走,终于见到了一个人。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约摸六十开外,清瘦的脸庞,戴着一顶灰白色的遮阳帽,正跪在一块傍山的地里锄草。我下了车,径直向他走去。大叔很热情,也健谈,这时我才发现,他不仅锄草,而且身旁放着一把小苗,在锄去杂草的同时,他把一个个小苗埋到了地里。大叔说,种到地里的小苗是中药赤芍,以前他和老伴都年年上山挖赤芍,前年他从森林里采摘了些赤芍种子,试着种地里,去年长出了好多小苗,今年移栽一下。赤芍价格好,既然能用种子种,以后就不必上山挖了。

大叔说胡六十九上圈喂牛去了,等一阵就会回来。于是,我趁着等胡六十九的空儿和大叔海侃了起来。大叔姓来,今年六十四岁,论起来还是胡六十九的表叔。我们的第一个话题,自然是村子上难得见到一个人的原因,来大叔说:“竹林沟没学校,地又少,养不住人,年轻人如今都不在沟里住了。青年男子们都去外地打工了;年轻媳妇们陪娃娃读书,在沟外边的学校附近租住。只有我们这些老年人,留下来守住家,种上门口这一点地。”

心中有惑,我的话题自然要转移到山民为啥不建围墙的缘由上,来大叔说原因很简单,“围墙大门那东西这儿没必要。一来保护区沟口有检查站,有摄像头,外人很难进入,进来的人都有登记,盗贼不会傻到往枪口上撞;二来沟里人家都沾亲带故、知根知底的,没那么多东西需要遮遮掩掩;另外,没了围墙大门,牛进羊出、挑水砍柴,割草晒麦更方便!”

就在我们谈兴正浓的时候,不经意间从山上下来的一辆摩托车停在了我们的旁边,来大叔笑着道:“说曹操,曹操到,六十九来了。”来人身材高大,脸庞黑里透着紫,头发花白,厚厚的嘴唇,正像老同学包老三介绍给我的样子。我向胡六十九大哥做了自我介绍,移交了东西,我们接着前面的话题继续开聊。

职业习惯使然,免不了谈到脱贫攻坚和发家致富的大话题。胡大哥说,生在竹林沟,脱贫事情再大,也比不了保护生态环境事大。以前他们养些牛羊,在山上放牧,怎么说也能年收入个几万块。顺带砍些竹子、荀子编成筛子、背篓、簸箕什么的,拿到集市上卖了,零花钱就不缺了。如今保护区内不让放牧,不许砍柴火,青年人只有外出打工一条路。胡大哥还说,在竹林沟,用火安全是头等大事,每一次生火,他们都要三思而行,沟外边的人都羡慕竹林沟的美景,每年夏天,亲戚朋友想到沟里看看竹子、烧烤玩耍、避暑纳凉,他们都坚决推辞掉。当我问及他们对眼下的生活是否满意时,来大叔笑着说:“现在政府对咱山里农民特别好,有低保、有合作医疗、有各种补贴,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党的政策好,我们很知足。住在大山爱大山,我们应该保护好竹林沟这一方绿水青山。”

胡大哥和来大叔的一席话,好像是打开他们心灵的一扇窗户,使我看到了他们豁亮的、坦荡的内心世界。这些淳朴的山民,他们祖祖辈辈“靠山吃山”,过着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生活,沟里虽然封闭点,但生活无疑是富足的。现代生活的新理念,却使他们靠山不能吃山。然而他们的谈话中听不到一丝抱怨,反而满怀对党和政府的感激之情。我在想,假如竹林沟里有座学校,孩子们就不用寄宿在沟外读书,年轻的妈妈们就不用陪读,假如这儿不是保护区的腹地,靠着这里的青山绿水和紧挨着吐鲁沟旅游胜地的优势,家家都能开个农家乐发家致富,青年人就不用背井离乡外出打工。

远处传来胡六十九家大嫂喊大哥吃午饭的呼唤声,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来大叔和胡大哥。汽车启动的一刹那,我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我要写一篇文章告诉我身边的朋友,在你我目光未及之处,还有像来大叔、胡大哥一样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用一种貌似平淡的生活方式,已经投身到我们这个山要更绿、水要更清的新时代,并且已经为我们的时代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和牺牲。

路过保护区检查站,几位护林员还在值守。我鸣笛致敬,他们微笑着向我招了招手。

再见了,来大叔!再见了,胡大哥!再见了,我梦中的竹林沟!

□何良忠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