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欣立
北京古建筑众多，很多古建筑的门前都放置着辟秽驱邪、装饰显威的石狮。百余年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在多种因素的作用下，北京城一些古建筑门前的石狮都移来挪去过。每只石狮都有上吨重，挪窝动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要经过有关部门同意，用钱雇人起吊装运、施工放置等。
中轴线的正阳门是重要的历史建筑，也是游客来京必去的打卡地。正阳门箭楼前有一对高大威猛的石狮，据称来自“五爷府”。而位于西城区文津街的国家图书馆古籍馆文津楼前，也有一对敦实厚重的石狮，据称也来自“五爷府”。
“五爷府”正名惇勤亲王府，位于北京朝阳门内烧酒胡同，原王府为四进院落，坐北朝南，西部是花园，宫门外朝西有二道门走斜街通朝阳门内大街。按常理一座王府府门前只放置一对石狮，惇勤亲王府怎么会有两对石狮？
正阳门箭楼石狮 摄影：梁欣立
文津楼前石狮 摄影：梁欣立
两任王爷均排行第五
根据冯其利先生《寻访京城清王府》等书籍得知，“五爷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初。清军打败李自成的起义军后，进了北京城，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十三子赖慕布住进朝阳门内烧酒胡同一处院落。康熙帝第五子允祺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晋封恒亲王，赐住赖慕布宅，并建成恒亲王府。
《宸垣识略》第107页记载：“恒亲王府在齐化门（后称朝阳门）内烧酒胡同。”恒亲王允祺于雍正十年（1732年）五月十九日去世，其后人继续在王府住了多长时间并无记载。乾隆十五年（1750年）绘制的《乾隆京城全图》中标有恒亲王府的位置，在烧酒胡同中间，府西门外有条斜街通往朝阳门内大街。到了清道光年间，原恒亲王府赐给了惇勤亲王奕誴。奕誴为道光帝第五子，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正月，十五岁的奕誴奉旨过继给惇恪亲王绵恺为嗣，承袭惇君王。咸丰十年（1860年）正月晋封惇勤亲王，成为惇勤亲王府的主人。又因惇勤亲王行五，朝阳门内的惇勤亲王府被俗称“五爷府”。巧合的是，恒亲王允祺也排行老五，“五爷府”的前后两个王爷都排行老五，“五爷府”之称实至名归。
光绪年间，惇勤亲王奕誴的众多子女中，只有长子贝勒载濂、三子辅国公载澜和四子贝勒载瀛等家眷住在惇勤亲王府。因人口众多，就把西部花园改造成三个小院。奕誴的次子载漪过继给嘉庆帝四子绵忻为嗣，封端郡王，娶慈禧妹妹为妻，一度受宠，后在义和团反抗洋人事上受罚，被发配新疆。宣统三年（1911年），载漪转到甘肃居住，1921年返回北京归回本宗，住惇勤亲王府宫门外东小院近一年。那时惇勤亲王府已显破败，家人靠变卖东西维系生活。“1927年，贝子傅僩（xiàn)把惇勤亲王府中他所掌握的部分售出。买方雇人拆除了殿堂，将砖瓦石片运走”。值得一提的是，傅僩是京津画派名家，曾于北平、上海等地多次举办个人画展。
另外，根据《寻访京城清王府》的记载，“辛亥革命后到惇勤亲王府，东路的主要建筑为宫门三开间，门外有石狮一对。”
综上所述，惇勤亲王府也称“五爷府”，只有一对清代制石狮，民国时期王府内惇勤亲王奕誴的后人也确实变卖了祖辈留下的东西……但没有提到有两对石狮。
改造正阳门移来石狮
明代所建正阳门建筑群包括城楼、箭楼、瓮城、东西闸楼及关帝庙和观音庙。瓮城中间是十字道通往东南西北四个门，原本四门都没有放置石狮。清末，京奉、京汉两条铁路线在正阳门设火车站，周边人流、车流非常密集。1914年，为缓解交通拥堵，内务总长朱启钤向大总统袁世凯提交《修改京师前三门城垣工程呈》，并亲自主持改建工程。1915年6月16日开工，拆除瓮城东西闸楼及城墙，城门楼城墙两侧各开两座门洞沟通南北马路；箭楼北侧增加了月台和之字形台阶，并用了欧式风格装饰。
当改建工程即将竣工时，1915年11月29日北京《时报》刊登“正阳城工尾声之述闻”文章，文中说有一位朱桂华氏，几天前到正阳城工地勘查，发现“尚有缺欠，门旁并无石狮”。朱桂华氏认为皇城中华门（已拆除）以北，每座城门都有石狮一对，名曰文武狮，改造后的新华门也从旧王府移来一对石狮，“正阳门即经改造，石狮一项亦不可缺”。但是，狮身、狮座材料都是汉白玉石材的可不容易找，新打凿制作也来不及，施工者多方寻找，终于找到合适的石狮子了。据记载：“定东城五爷府外之石狮一对，价洋三千元购定。由大顺成石厂包运包安，工费三百五十元。业经拉至该处，左设於菩萨庙之右，右设於关帝庙之左，颇壮观也。”就这样，一对“五爷府”的石狮被放置到正阳门两城楼之间十字道北侧，1920年正阳门城楼老照片石狮就已现身城门洞前、关帝庙旁。后来石狮移至正阳门箭楼门洞南两侧。
西城区文津街的国家图书馆古籍馆文津楼前有一对石狮，根据谢冬荣著《文津书话》一书介绍，石狮是1931年从“五爷府”购买运来，并放置到文津楼前，其依据来自北京市档案馆的史料。1931年4月20日国立北平图书馆致公函给北平市工务局，函文：“迳启者，鄙馆购定五爷府石狮一对，现在启运来馆，相应开列路线清单，函请贵局查照，转令沿途路警随时特予照料，至訒。公谊此致。北平市工务局。附路线清单。国立北平图书馆启四月二十日。”路线单为“由五爷府启运，走朝阳门大街、猪市大街、弓弦胡同、汉花园、马神庙、景山东大街、后门（地安门）、厂桥、养蜂夹道。”北平市工务局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回复公函，同意五爷府石狮启运至国立北平图书馆。
两对石狮孰真孰假
正阳门前石狮和文津楼前石狮的来源，分别有报纸、档案等史料记载，能清楚地看到五爷府的石狮出售的价格和被转移时间、路线、地点等情节，依据充分。但问题是一处五爷府的石狮怎么会移到两处？
按照清廷规制，王府大门前放置一对石狮。北京城王府众多，并未见一府两对石狮的情况，更何况惇勤亲王府的规模在北京算是中小，谈不上大。自清初康熙帝第五子允祺住恒亲王府，到了咸丰十年（1860年）正月奕誴晋封惇勤亲王，成为了惇勤亲王府的主人。再到1915年后，惇勤亲王家族已没落。惇勤亲王奕誴的长子载濂住主房前院；王府西院花园被改造成三个院，分别是四子贝勒载瀛、三子革退辅国公载澜、不入八分公衔载津居住。族人没有收入来源，为生计考虑，陆续变卖了王府建筑和材料等。
1915年11月北平市政府工务局以三千元大洋购买了五爷府石狮（按当时的市价有些贵），放置到正阳门城楼前；十五年后王府族人将殿堂花园七拆八改，把砖瓦石低价卖了，1931年4月五爷府石狮又被卖了一次，移运到了国立北平图书馆文津楼前。前后两次出售的两对石狮都有清代石狮的特征，都称来自五爷府。这里存有疑点：1915年正阳门瓮城改造工程，添置装饰石狮不应花重金，“三千元”大洋购买石狮价格太离谱，不知是否存在猫腻，还是当时媒体报道有误？另外，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建造国立北平图书馆时资金并不宽裕，大门前石狮从圆明园长春园移来时，是通过政府赠送方式得到，预算的运送安放费一千元还被压缩到五百元，由北平市政府承担的。同时，文津楼前石狮只有运送过程的证据，购买石狮是谁经手，用多少钱，谁出的钱这些都不知……
总之，一座王府不可能有两对石狮，此事必有奥妙，并未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