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石悦欣
蓝色。眼前除了蓝色，什么都看不到。厚重的水从耳旁轰隆滑走，声音也消失了。
手要抓紧水，不能从指缝逃走。头跟上、肩跟上、腰、臀、腿、脚掌都要跟上，贴近水，往前扑，向后推。还没到极限，要快，还能更快。
张雨霏越游越快。速度从每秒1米48到1米55。摸到终点。张雨霏跃出水面，摘掉泳镜。她挤着双眼，甩去脸上的水，望向成绩榜。冠军！2:03.86！
她向上空奋力挥拳：“我破纪录了！”
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子200米蝶泳赛场，张雨霏一骑绝尘，强势夺冠。“蝶后”破茧。
她只有63分钟的休息时间。领完奖，头发水还没干，她迅速奔向下一个项目——女子4×200米自由泳接力，第三棒。
张雨霏全程踩着世界纪录向前游，最后50米冲刺，交棒前一刻反超。最终，中国队以0.4秒之差，险胜第二名泳坛霸主美国队。
直到现在，人们仍反复回味这场奇迹之战，这是中国泳史上第一枚奥运接力金牌。
同一天，张雨霏夺得两枚金牌；不到两个小时，世界纪录被打破两次。
那一年，张雨霏23岁，这是女游泳运动员考虑退役的年纪，但她的战斗还在继续。
绝不停歇
张雨霏是天生的强者。
在江苏省队时，她就数次打破同年龄组多项纪录。2012年，短池游泳世界杯北京站，14岁的张雨霏爆冷击败23岁的上任“蝶后”刘子歌，一战成名。
她的水感仿佛与生俱来，像鱼与水相融相合，像鸟和天相映相衬。水感是行话，张雨霏的解释是，泳者3天不进泳池，水就会从并紧的指缝中溜走；她两周不下水，仍能把水紧紧拢住。她有着超乎寻常的乳酸代谢能力。当其他运动员气喘吁吁时，她发现，自己还能游。
17岁之前的张雨霏，花一分力气，就能拿到十分荣誉。有天赋就能站上领奖台，她开始想，“是不是我不努力也可以？”
只是，强者也会遭遇滑铁卢，天才也有失败时。一条冲天上升的线戛然而止，折断。
2016年，里约奥运会，她只夺得第六名。赛后采访，她憋着眼泪，苦笑，“对不起教练和支持我的观众。”2019年韩国光州世锦赛，张雨霏惨败。一场没进决赛，一场没进半决赛。
强者败了。她被裹在茧中，在黑暗中挣扎。张雨霏只能回到训练池，拼命游。游着游着，中国游泳队教练崔登荣发现，不对，有问题。
正确的蝶泳，身体两侧要完全对称。张雨霏下水后，胳膊，肩膀，一前一后，一浅一深。去检查后才知道，那是先天性脊柱侧弯。
游泳对平衡性要求极高，这一缺陷，让张雨霏的游泳生涯雪上加霜。
脊柱侧弯对于运动员的影响是致命的，但并非无解。努力，是唯一的武器。
“飞人”博尔特也患有脊柱侧弯。他的右腿比左腿短1厘米，跑起来身体向右胯倾斜。但他用“每天都训练到吐”的方式，打破人类短跑纪录。
NBA球员麦迪同样患有脊柱侧弯。他不能做负重下蹲等压缩脊柱的动作。医生曾断言，麦迪最多打5年球，他却打了15个赛季，拿过两届得分王。
张雨霏也一样。想到自己的每次失败，她只能加倍训练。张雨霏沉下来，和身体对抗，与狂妄为敌，跟每个后背剧痛的夜晚相伴。
为了锻炼上肢，她负重40公斤引体向上。训练计划完成后，她又把码加到45公斤。握杠的手随时都会滑落，她只是抓紧，再抓紧。
技术不对，姿势不对。抱水、推水、移臂，崔登荣从最基础的矫正开始，重塑运动系统。脱胎换骨的唯一方法，就是熬。日复一日，不能停歇。
2020年，全国游泳冠军赛，沉寂了一年的张雨霏重回赛场。她要做的，就是记住失败和缺陷，然后再忘记它。最终，女子100米蝶泳决赛，张雨霏夺冠，还刷新了刘子歌在11年前创造的亚洲纪录。
张雨霏回来了，而且，气势更汹。今年日本福冈世锦赛上，她先在女子50米蝶泳决赛中出场，十几分钟后，又跃入了女子50米自由泳半决赛池中。世锦赛没结束，成都大运会开幕了。7月30日，她刚从福冈的水中上来，8月1日就奔向成都的泳池。她横扫大运会，共报名9个项目，打破8次纪录，收割9枚金牌。
从福冈到成都，15天内30场比赛，张雨霏拿下11枚金牌。张雨霏也实现了在世锦赛、世界杯、奥运会蝶泳赛场上的金满贯。此次杭州亚运会，她又要出征7个比赛项目。
大运会的领奖台上，张雨霏梳起了哪吒头，一笑，眼睛就眯成了月牙。如同哪吒闹海，发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呐喊，先天性的脊柱侧弯，终究也没能困住张雨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