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舞台”
转自:团结报
●董修宁
春暖花开的季节,和煦的风里夹杂着泥土的香气,各种花和草的甜的和泥土的气味,净化了村子的角角落落。三月三是我们村的庙会,正是一年里最有烟火气的时候。庙会不知起于何时,所以叫古会。
古会,这几年不再唱大戏。
村东头的那个戏台还在。戏台中间还好,但周围杂草丛生。两百米开外的天爷庙还在,门口左右的对联也依稀可见:富贵神仙赐,灾难天爷除。大殿里平时无香火,好在过会或年节时,稀稀拉拉地会有几个老太太过来烧纸焚香。
村里不唱大戏,堂兄却要登台表演了。古会的前一天下午,照例会有赶早的生意人。不远处有一家儿童飞车正在转圈,彩灯闪烁,童歌阵阵。一位穿着时髦的中年妇女在售票。还有一家,是开游戏机的,用帐篷罩着,不少孩子在里面大呼小叫,和着枪炮子弹的声响,给古会增添了不少喧闹气氛。
还是那几套旧戏装,老旧的八仙桌摆在了中央,手里的道具是一把雕刻精细的“金锏”。
堂兄捋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须,唱道:“叫万岁你快把忠良赦定,要不然打王锏难把你容……”唱完,“八贤王”轮起来“金锏”哐哐几声,砸的桌子乱颤,几乎散架。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小孩,吓得捂着耳朵跑远了。
“真是疯子”“演戏成真打啦”。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六爷。“哎,要是当年乡豫剧团解散时,他不执意要这些行头,怕是不会犯这种疯病吧。”
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
台上,堂兄继续唱“王朝马汉一声唤,快将铜铡摆堂前,恁将国舅铡口按……裙带换来乌纱冠,今天犯在我的手,想要逃脱难上难,头上拔掉乌纱盏,身上再扒滚龙衫,快把国舅铡口按,开铡——”他的黑头戏相当好,声音粗犷浑厚,真有包龙图的气势。
村长的儿子大雁叼着烟卷,听了几句后,撂下一句“唱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就走进了门楼。
舞台上这回是角色李豁子诉苦,“新婚第一夜我就成了看门狗,缩膀子低着头,从黑到明冷飕飕,我就圪蹲在门外头,到如今不让我往床边凑,没办法,我只得憋憋屈屈疙疙蜷蜷,睡在床下头……”别说,堂兄模仿得还真像,好像真的嘴豁了的人在说,还有那一瘸一拐的走相也很逼真。他太入戏了,唱得泪眼婆娑的。这出戏在我们这里很流行,尤其是这一折诉说老婆不是的唱段。
堂兄当然也有老婆。我当称之为嫂子的奚铃儿,当年是豫剧团的一枝花。在团里,堂兄唱生,她唱旦,唱来唱去,俩人弄一块儿了。后来剧团因没有业务而解散。在大家吵吵闹闹分家产的时候,堂兄主动要了几件无人问津的戏装。
堂兄对别的门路不热心,倒是对死活不景气的唱戏念念不忘。经常在家里咿咿呀呀地哼哼。庄稼地里的活儿他带干不干的。政策宽了,别人都做小生意或别的办法挣钱。在戏路上纵横驰骋的堂兄,对生财之道却始终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用嫂子的话说就是榆木疙瘩脑袋,是烂泥糊不上墙,是一条道跑到黑的犟驴。
奚铃儿常说,她当年完全是迷了心窍,辜负了多少门当户对的好男人。这话不假,当年堂兄生、旦、净、末、丑样样在行,是名副其实的台柱子,尤其擅长生角。他扮相潇洒,颇有几分儒雅气质,是剧团里姑娘们心中的白马王子。二人搭档演的《西厢记》是剧团里的保留节目,风流儒雅的张生和多情漂亮的崔莺莺一出场,倾倒了台下多少痴男怨女。
我村的三月古会,两人更是街头巷尾的谈资。演出之余,当二人穿着松松垮垮的灯笼裤,脸上带着未洗的妆容,在大街上成对走过的时候,换来多少艳羡的目光啊!十里地开外的唐庄的几个未婚青年,常常尾随剧团四处乱窜,看到“村花”被“掐”,一个个气破了肚皮,常常发狠话、摔东西,有时也会荒原狼一样,叽哇叽哇、凄凄厉厉乱叫一通。据说二人成婚的那天,其中一个还“殉情”未遂呢。
唱到累了,台下再也不见一个人的时候,是我劝堂兄走的最好时机。这时他也恢复了常态。于是我们一起撤了桌子,把几件戏装塞进蛇皮袋。
到家了,堂兄情绪也恢复了正常,拿出烟卷让我抽,他自己也点了一支,连吸几口,嘴鼻都腾出了烟雾。奚铃儿正被一出肥皂剧吸引着,笑得前仰后合。
“过瘾过瘾啊!你等下。”他想起了什么,起身进了里屋。片刻拿出一个紫色的笔记本来。扉页上写着“奖品”二字,下面是县文化局的印章。扉页背面,是一张五寸的照片,照片背景是大礼堂,人头攒动。照片上堂兄被我省豫剧大师常思音紧紧握着双手,他弓着腰,谦恭地笑着。
这可是堂兄人生最灿烂的时刻啊。
堂兄对我说,“你是有文化的人,看看后面这些戏词,我新编了几出戏,给我修改加工一下,回头我请老弟喝酒。”看得出,他是诚心诚意的。
这些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字,应该花费了他不少的心血吧。我当即答应照办。堂兄的眼里竟闪出感激的泪光。
送我至大门口,还再三叮嘱说,多费心了呀,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