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永明
凡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在北疆团场的老一辈军垦人，至今都还想再吃一块松软的玉米面发糕，再配一碗诱人的红烧肉炖老葫芦瓜，那可是留在味蕾里几十年的记忆。
如果那个年月非要给团场的美食排一个名次，大多数连队职工应该会把票投给玉米面发糕配红烧肉炖老葫芦瓜这一对“绝代双骄”。
玉米面发糕这道面食，在中国有多少年历史我没有考究，但是作为团场职工大伙房（当时团场职工把连队大食堂叫作“大伙房”）的一道特色主食，起码也有几十年历史。
1958年7月，原农七师下野地五场（现八师一三三团红光镇）建场，第一批进驻戈壁荒滩开发建设团场的老职工王定国曾告诉我，建场初期，别说吃玉米面发糕，有时连玉米窝头都吃不到。1960年冬季，大雪很厚，运粮马车进不来，他们还吃了一个星期的盐水煮苞谷粒。
1969年“五一”劳动节，我头一回吃上连队大伙房蒸的玉米面发糕，连声赞叹。老职工马福喜告诉我，虽然眼下团场生活有了很大改善，但是，大伙房平时做玉米面发糕的机会并不多，只有遇到生产大突击、逢年过节或连队安排大伙房杀猪宰羊时，才做一顿玉米面发糕，用来犒劳平时辛勤劳作的职工。
那时，团场各个单位职工每月面粉不仅定量供应，而且85%都是玉米面，小麦面粉只有定量的15%。所以大伙房平时早中晚只供应单一的玉米窝头和玉米糊糊，只有卫生员开了病号证明，并由主管副连长或者副指导员在证明上签了字，大伙房才可以给患病职工做一大碗麦粉面条。所以，连队大伙房偶尔蒸一次软软的玉米面发糕，职工群众都欢呼雀跃。
你看那玉米面发糕四四方方，色泽嫩黄，入眼非常好看，狠狠地咬一口下去，满是软糯清香，咀嚼着新鲜玉米面的醇香和微甜，各种满足的味道交织混为一体，大家顾不得回味，大快朵颐，越吃越有味。
当时在团场，玉米面发糕素有“鸡蛋糕”的美称。下野地五场种子队老队长陈进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1964年秋季，种子队分来十来名上海支青，队上为了欢迎他们，专门杀了肥猪，炖了红烧肉，食堂给老职工蒸了玉米面发糕，给上海青年蒸了白面馒头。谁知道这些上海青年非但不领情，反而找到陈队长告状，说炊事班偏心眼，为啥给他们吃馒头，却给老职工吃“鸡蛋糕”。老队长一听乐了，立即带领这些小青年来到大伙房，让炊事员端出老职工们吃的“鸡蛋糕”，给他们亲口尝尝。这一尝，他们才知道老职工们对他们的一片关爱之心。从那以后，种子队的职工都把玉米面发糕戏称为“鸡蛋糕”。
其实，能让玉米面发糕与“鸡蛋糕”相媲美的炊事员必定身怀绝妙厨艺。1970年9月下旬，正是秋收大忙时节，我在下野地五场机枪连工作，当时连队为了向国庆节献礼，组织拾花劳动竞赛。国庆节当天，连队大伙房不但蒸了玉米面发糕，还做了红烧肉炖老葫芦瓜。那天饭后，我趁炊事班班长高兴，不但多买了一块玉米面发糕，还向其讨教做发糕的诀窍，炊事班班长毫无隐瞒地教我妙招：要做好玉米面发糕，一是要有新鲜的、磨得精细的玉米面；再则要精准掌握发面水温，发面温度和时间是关键。当时，我只是好奇玉米面发糕为啥比玉米窝头好吃，并没有条件自己做，所以时间一长，炊事班班长讲的秘诀就忘到九霄云外。
1976年6月，团场组织全团连长、指导员开展农业田管生产大检查，我当时在机关普及大寨县办公室工作，记得这次大检查的午饭安排在离团部最远的十九连，当天连队大伙房给参加检查的几十名干部准备的就是玉米面发糕和猪肉炖豆腐（当时没有老葫芦瓜）。时任团长姚理成在做检查总结讲话时，还对十九连大伙房给予了表扬。
1977年，我参加驻十四连普及大寨县工作队，有一回去大伙房吃饭，有幸看到大伙房能干的女职工于桂英正在大大的面案上发玉米面，一问才知道，这是为大伙房制作口感松软又美味的玉米面发糕准备的。上世纪70年代中期，团场连队职工群众生活有了一定改善。于桂英告诉我，这回做发糕不但在新鲜的玉米面里掺了三分之一的白面，还打上了几十个鸡蛋，司务长专门从团部大商店买来3公斤葡萄干，可想而知，这次的玉米面发糕会有多好吃。
说话间，于桂英把堆放在大面板上的玉米面中间挖个坑，然后用大水瓢把大锅里烧好的开水倒入玉米面中，边用大铲子翻动边搅拌，等玉米面被搅拌成大块面疙瘩之后，她又将搅拌好的鸡蛋液、少许白砂糖、预留的发面酵头、白面粉依次倒入其中并用力和匀，装入两个特大号铁盆进行发酵。于桂英看我对做玉米面发糕感兴趣，又告诉我，做发糕时，在玉米面里掺白面、加鸡蛋是为了增加黏度和口感，发面时最好保持30摄氏度的温度，还要注意观察发酵情况。
后来的岁月里，回忆着于桂英的制作方法，我做过多次玉米面发糕，有几回做出的发糕蓬松金黄、绵绵软软，玉米香味飘散而出，咬上一口，满口酥香。其中有一回，我将做好的玉米面发糕给儿子家送去，小孙子吃了夸赞：堪与超市鸡蛋糕相媲美！那一刻我觉得心灵得到了最温暖与妥帖的安放。
团场职工为啥在享用玉米面发糕时，喜欢配红烧肉炖老葫芦瓜呢？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当时连队菜地里，最早成熟、产量最多的就是葫芦瓜。等到菜地里白菜、萝卜、辣椒、茄子、豆角、西红柿成熟，大伙房的蔬菜种类充足后，葫芦瓜就不太受欢迎了。于是菜地里的葫芦瓜一茬又一茬地在瓜秧子上越长越老，等到秋季，其他蔬菜逐渐秧黄罢园的时候，数量居多的葫芦瓜才有机会重新成为大伙房的主角。再则，因为老葫芦瓜皮硬肉厚，存放两三个月没问题，与红烧肉一起炖煮入味，不柴绵软，口感上乘，于是就成为玉米面发糕的最佳“搭档”。
1979年国庆节，八连组织开展了3天千人拾花劳动大突击，全连干部、职工、家属、学生全部上阵。当时连队大伙房宰杀了好几头大肥猪，不但保证给所有参加拾花劳动的职工群众学生足量供应白面馒头、玉米面发糕，还炒了猪肉炖粉条、大白菜猪肉豆腐等各种菜肴，每天中午按时送到田间。但是，最受职工群众欢迎的，还是红烧肉炖老葫芦瓜。记得经过一上午几个小时的劳累，大伙儿已拾花70多公斤。来自河南的拾花工胡桂芳，左手用筷子插着两块玉米面发糕，右手端着满满一大碗红褐色的、诱人的红烧肉炖老葫芦瓜，满意地说：“这猪肉喷香，老葫芦软绵，看着都解馋，还有玉米面发糕，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堪称一绝，如今来到兵团团场，可是享受到人间最美的美食了。”
现如今，团场与城市几乎无差别，职工群众的餐桌上，各式各样的食物越来越丰富，超市里各种口味的发糕应有尽有，记忆里的玉米面发糕和红烧肉炖老葫芦瓜，那别具特色的滋味，至今仍然能从舌尖蔓延至心间，时时提醒着我们要珍惜今日的幸福生活，勿忘昨日开发建设团场的艰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