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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火热的“双抢”,一份难以忘怀的记忆

半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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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夏种——火热的双抢,一份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记忆。

那个年代,我的家乡思溪村种早晚双季。双抢,就是抢收抢种,抢收早稻、抢种晚稻,与农时抢,与天气抢,劳动强度之大可想而知。那热火朝天、轰轰烈烈的场面,就像夏日雷电阵雨时不时撞击着心灵。

生产队时期的双抢,我年龄还小,没有多少体验,但也能感受到紧张热烈、辛劳苦累。思溪村有4个生产队,各有大畈田,也有山坞田,良田次田搭配。那时候,所有田地都不得空闲,一年四季青青绿绿,就好像有个油漆工,一年一年重复刷一遍。春夏之交,天气越来越暖,青绿禾苗蓬勃生长,分蘖、抽穗、灌浆,稻穗开始泛黄,农人越来越忙,乡村节奏明显加快。到早稻开镰收割,打响双抢之战,生产队之间比拼着进度,当时的口号是颗粒归仓、不插“八一秧”, 8月1日以前必须把晚稻全部栽种好。

乡亲们大清早四五点钟起来,揉着惺忪的双眼,取来头天晚上准备好的禾镰,挑着箩筐,带上茶水,趁着早晨清凉的风,往田里紧忙一阵。收割一丘田,男子汉挑着金灿灿、沉甸甸的稻谷到晒场,交给晒谷人员,回家吃了早饭,立即奔往田畈。中午大热天休息一阵,又到田里干活,直到天暗下来、月亮升起来才收工。

那时稻谷脱粒用禾戽。常会惊奇地看见一位光着紫铜色膀子的老农,背扛着一个偌大的禾戽往田畈走,禾戽如同一只方舟,可容坐五六人。孩子们一边拾稻穗,一边欣赏大人们挥舞禾把,狠劲拍在禾戽上嘭嘭作响,很有节奏感;却又怪大人们太使劲,脱粒太干净,几乎没有什么可捡。一个双抢季,能捡三五斤谷子,“拾起充饥肠”,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足以自慰。后来有了脚踏打谷机,似乎轻松许多,偶尔会飞落一两支饱满的稻穗,带给孩子们一个个惊喜。

活跃在田间的孩子们,调和着“双抢”的紧张节奏和炽烈热度,为埋头闷声干活的大人们增添几许乐趣。来回穿梭拾稻穗,送茶送水,给大人们歇息时擦汗、打扇,不时呵呵地呼唤阵阵凉风,间或表演两个儿童节目,集拢禾把递给大人脱粒,还缠着大人要学割稻子。我小手指有一块疤痕,就是八九岁学割稻子时留下的“纪念”。

思溪村是县领导蹲点村,双抢进度常常在全公社排第一。有一年,几十名婺源茶校师生前来支援双抢,汽车运来许多西瓜,和乡亲们一起分享。这是我第一次吃西瓜,还记得母亲将西瓜皮洗净,拌和辣椒炒起来做菜,脆生生很好吃。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农民种粮积极性特别高,那些山坞田、冷浆田都种上了稻子。每到双抢,家家户户都是热气腾腾、繁忙欢快的景象。分田到户,劳力分散,全靠邻里互助帮工,今天谁家割稻,明天谁家插秧,时间上大体有一个安排,那时打谷机也不是每家都有,都是借着轮流使用。

我十七八岁刚上师范学校,本应是正劳力,暑期责无旁贷加入到双抢中。参加工作以后,会请几天假回家帮忙双抢,还带着女儿体验了两三年。早知双抢苦,如今亲身体验简直就有刀光剑影的感受,整个人犹如一段钢铁放在熔炉里炼。

烈日炎炎,太阳像个火球当空燃烧着,炽热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耀在黄灿灿的稻穗上,使整个田野金光闪闪。我半蹲着,低头弯腰,挥动禾镰,唰唰唰割一把,放在身后,唰唰唰又割一把。稻叶擦着出汗的脸庞和手臂,火辣辣的刺痒刺疼。割完一个区间,腰都直不起来了。

割好一丘田,扛来笨重的打谷机,单脚用力踩踏板,双手拿起禾把塞进飞转的滚筒脱粒。脱粒要讲点技巧,禾把喂得太多,或压得太重,滚筒负荷大,踩不动;而禾把翻转不均匀,或压得太轻,脱粒又不干净。时间一长,腿脚酸痛,双脚换着踩,一天下来,路都走不动了。有时脚搭在踏板上并不踩,顺着父亲踩踏一上一下,父亲也知道我在使机巧,笑笑并不说破。实在累得不行,就想偷个懒,清理桶斗里的杂物,将稻谷分装到蛇皮袋里,双手又划出一条条红印,又痛又痒。最后,所有稻谷用蛇皮袋一袋袋装好,用单轮车拉到晒谷场,如果像以前一担担挑回去,更让人受不了。

稻子割完,要把稻草一把把捆起来,先拖到田埂边,再挑到空旷之地,晒干后堆成稻草垛,冬天用来铺在猪圈、牛栏里。稻草捆得不好,挑起来就散了,我是学了好久才会。田园里每一件看似简单的工种,都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

稻子收割以后,便是犁耙水田,等待插秧。清晨到秧田拔秧,还算轻松一点,最怕的是蚂蟥,悄悄地就吸附在腿肚上。它们吸饱了血,滚圆滚圆,一抹就掉;如果是紧贴腿肚吸血,就很难拽下来。据说蚂蟥碎成几段就能复活几段,大人教我们找根细树枝,插进蚂蟥体内,竖在太阳下晒死它。

秧苗拔好以后,不能冒着烈日插秧,一般会放在田角用稻草盖住,挨近黄昏再去插秧。这样,秧苗容易成活,晚上露水一滋润,秧苗返青很快,过几天田野就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插秧看似轻松一点,其实也不简单,低头弯腰,水田热气往上冲,烘得人发晕。开始时总插不好,秧苗东倒西歪。插秧最需要腰劲,没插几行,腰似乎要断成两截。有几个乡亲腰功特别好,从田埂这头插到田埂那头,不抬头,不伸腰,一气呵成。

双抢基本完成后,顿觉放松许多,一边品尝着丰收的喜悦,一边准备着交公余粮。我陪着父亲推着载有几百斤稻谷的单轮车,直奔5里外的思口乡粮站。工作人员先检验干湿度,再过磅称重,然后一袋一袋抬到仓库,爬上又高又陡的楼板,从半空中倾倒而下,形成一道闪着金光的瀑布。

一场双抢下来,晒得又黑又瘦,累得腰酸腿疼,筋疲力尽,到开学时也不能完全恢复正常。双抢不只劳其筋骨,还会饿其体肤,有时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有食物补充,大人们还说必须把一丘田割好、插好才能回家。

双抢中,有时突然有大片积云飞扬跋扈而来,禾镰齿状的银光闪电劈开黑沉沉的天空,轰隆隆震耳的雷声带着万钧之力撞击天际,撼动人心,接着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劳作的人往往躲避不及,只将刚打好的稻谷盖好,晒谷场上更是一阵忙乱。十几分钟后,暴雨骤然而止,低沉的雷声朝远方滚去,似乎拖着一条尾巴消失在山那边。太阳猛地普照开来,更加炽热,更加耀眼。最畅快的是,晚上八九点收工回家,跳进村前河里洗澡,尽情舒展放松,望着一轮明月,驱走一天疲累,似乎忘却时空,飘飘然似羽化成仙。

我参加双抢劳动只有十五六年,而乡亲们常年都是这样受苦受累一辈子。如今,思溪村也和其他农村一样,传统双抢正在远去,代之以全程机械化作业为主,几乎看不见双抢紧张繁忙火热的场面了。

双抢带给人生的收获是不言而喻的。很多事情正在经历时简直受不了,一旦扛过去了,沉淀下来,便会成为人生宝贵的精神财富。我常常想,熬过双抢的人,没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原标题:《火热的“双抢”》

作者:

责编:张子晴 / 校对:郭艳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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