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的二言诗
兰州日报
二言诗?是的,就是每句只有两个字的诗,一般并不多见。我们知道,七言诗是古体诗中句子最长的诗体;依次是六言诗、五言诗、四言诗、三言诗、二言诗。而这种排列也是诗歌发展历史的上溯顺序,如果说七言诗流行于唐,五言诗形成于汉,四言诗盛行于两周,二言诗则可能形成于周之前的商,甚至更早。上古时代的二言诗如残留在动物遗骨上的甲骨文,可谓凤毛麟角,极其稀少。此前,人们只能见到那首硕果仅存的《弹歌》: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肉)。(《吴越春秋》)
据古籍记载,这是春秋时期,一位名叫陈音的猎手回答吴王询问时,唱的一首上古歌谣。这首古诗利用汉字一字一音的特点,形成了简单、明快的节奏和旋律,可吟可唱,朗朗上口。从文字应用上来讲,“竹”的规律性重复,以及“土”“宍(肉)”对弹丸和野兽指代性称谓,将复杂繁琐的弓箭制作过程、危险艰辛的狩猎活动简括化、趣味化,甚至戏谑化,从而让我们由此感受到了劳作的快乐和收获的喜悦。正如我们用不同的颜色描绘同一个场景,用不同的材质雕刻同一个物象,其所呈现出来的情调和趣味是不同的。
这首诗如此精粹、纯熟,说明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二言诗成长的时期,其间应当出现过不少作品,只不过它们没有像后来的四言诗那样得以保留在《诗经》里罢了。“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这是令人遗憾的。值得庆幸的是,当代的一些学者,在被称为“群经之首”的《周易》中稽录到了上古时期的一些二言诗。例如:
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易·屯·六二》)
此诗形象地再现了上古时期的抢婚场景。
起初,来路不明的抢婚队伍时隐时现、时紧时缓,鬼鬼祟祟、躲躲闪闪,让女方队伍怀疑遭遇到了半路抢劫的匪徒,直至最后才确定来者是抢婚的人群。事情发生了戏剧化的转变,预想中的悲剧变成了闹剧甚至喜剧,原先高度的紧张涣然而释。如果说两字一句的规律形成了简单明显的节奏,“屯如,邅如”中“如”的步步紧逼,制造了紧张、急迫的气氛,而“乘马,班如”中“如”的隔句出现,节奏放缓,仿佛预示着事情的变化和转机。后两句“匪寇,婚媾”中“寇”“媾”形成的韵脚转换,从声音方面表示了事情平稳的变化和发展,解除了“如”的多次重复出现而形成的步步紧逼的紧张节奏。其音韵的突然变化,让习惯了井田制般严谨格律的当代读者似乎感受到了尚处在游牧时代的先民们的率性和奔放。
如果说上面的是一首行文简洁的叙事诗的话,下面这里着重介绍的则是一首极其凝练的哲理诗。
丧马,勿逐;自复。(《易·屯·六二》)
这首总共只有六个字的诗,总结的是牧马经验:放养的马儿丢失了,不要特意去寻找,它会自动跑回来。原因也并不复杂,马是群居动物,而且已经被驯化,当它发现自己已脱离了群体,为了自身的安全,它会凭借气味记忆回到牧人身边的。在农耕文明之前的半游牧时代,放牧是当时人们维系生命的主要生产方式,正如种植替代采集是生产劳动的进步一样,放牧取代狩猎更能够保证食物的充足,这是男人们的工作,它更需要力量和速度。
诗是需要认真品鉴的,否则难以咂摸出文字的味道,犹如品茶一样。好在此诗极其短小,方便行事。
第一句的“丧马”不同于“马丧”。前者可以在语序上表现发现马儿走失不见的进行时态,它让我们首先感受的是失去的空落和茫然;“丧马”中的“马”告诉我们不是指实体性存在的马,它指的是记忆里的马,也就是意念中的马,因为“丧”先入为主的决定了实体马的不复存在;而“马丧”中的“马”却首先是指作为实体存在的马,所以我们感觉不到那匹马的丢失。
第二句像是一只阻拦主人的大手。这是一只久经风霜的老人的手,它有力地摆了摆,那意思是:“别去追了!”“勿逐”可以说是对上文的“逆接”。东西丢失了,立马去寻找,这是正常的本能反应,更何况丢失的东西不但体量大、价值高,而且它还会跑,时间越久,就越不容易寻找呀!这种“逆接”,造成了行文的波折、跌宕,也起到了欲扬先抑的作用。我们仿佛已看到马的主人正仰脸看着老者,一脸疑惑。
“自复”的“复”与“勿逐”的“逐”押韵。相对没有这种声音联系的“马”,“复”之于“逐”就仿佛那匹终于自己返回的马一样,它们音韵上的关联加强了这种意义联系。或者说,诗通过押韵从语音方面强化了这两个词语义上的联系。我们仿佛看见丢失了的那匹马又熟悉地出现在了牧马人的面前,它的脖子上还垂着长长的缰绳……虽然相隔数千年,我们仍能从诗中体会到先民们的心性,感受到他们的气息。这无论如何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郑观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