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联结 有亲密 有独立
(采访对象供图)
打开手机,成百上千个“好友”躺在列表里。可在生活中,你有几个知心好友?《2023年轻人社交态度报告》显示,当代年轻人人均只有2.5个好友,有12.04%的人甚至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还有超过一半的年轻人感到交友困难。
亲情、爱情、友情是人类情感的三大支柱。面对数字科技给人际交往和心灵交流带来的挑战,当下的年轻人开始有意识地选择以兴趣为圆心,在生活中与他人建立深层联系。我们选择了踢球、剧本杀、骑行这三种具有较高代表性的青年线下社交方式进行观察。
□ 本报记者 陈洁
实习生 刘雨辰 谢逸琪
以兴趣为圆心
年轻人爱上“找搭子”
“又进了一个,你太神了!”晚上8点多,南京所街一家私人足球场内灯火通明。一群年轻人下了班后从城市的四面八方赶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足球赛拉开了他们“8小时后的精彩生活”。
85后张琦就是奔跑在球场上的一员。疫情前和朋友合伙开健身房失败的他,面对上有老下有小的现实,决定先让自己稳定下来,就这样踏入了“失业了,我就去开网约车”的队伍之中。
跑车,只要能吃苦,收入还不错,但枯燥单调也是真的。他常感叹,现在人手一部“大玩具”(手机),朋友各忙各的,爱唠嗑的乘客也越来越少了。倒是久坐之后,职业病找上了他。为了缓解僵硬的身体、生活,他来到了晚间灯火通明的足球场。
接球、盘带、传射……脚步在球场撒欢,人的紧张、疲倦感也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张琦用“释放”来形容自己的感受,而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了“集体”。
张琦记得,刚开始踢球的时候,孤身一人的他和其他“散客”一样,只能靠碰运气组队,踢上几脚球。时间长了,“陌生人”变成“熟面孔”,优势互补:有的人属于风雨无阻型,踢球随叫随到;有的则是万能选手,什么位置都能踢;还有的是开心果、后勤队长……后来,大家拉了个群,开始约好时间一起去踢球,再后来大家会在踢完球后约饭、聚餐。群人数也从10人、20人发展到如今的50人。
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没有经理人的专门管理,他们在场上纯粹地享受着足球带来的快乐与恣意之余,也在场下从素不相识发展到可以勾肩搭背、谈天说地,并自发创立了一支名为“快乐足球”的球队,征战过南京大大小小的民间足球赛事。在足球队里有教师、司机、公司职员、自由职业者等不同职业身份的人,而每个人的“断点”都因为足球这项共同的运动连成了一张“网”。“认识了一群‘臭味相投’的朋友,赛后唠唠嗑、吃吃饭,开心!”张琦笑道,自己一周要踢两到三场夜球,而这样的习惯和频率已经持续了几年。
像张琦这样以兴趣为圆心的交友方式,如今在互联网上有一个专有名词:搭子。
在社交媒体上,到处可以看见年轻人发帖找搭子,一起吃饭的叫“饭搭子”,一起出去玩的叫“旅游搭子”,还有求演唱会搭子、考研搭子等等,而一起踢足球的自然就叫“足球搭子”。在同好聚集地,年轻人拓展自己的社交范围,也结识生活方式相似的好友。
2007年出版的《上海话大词典》对“搭子”的解释是:“一起打牌的人,引申为合伙者”。而有人说,如今的网络流行词“搭子”是从“搭伙过日子”这个词衍生出来,指基于相同的兴趣、共同的目的,在某垂直细分领域的一种精准陪伴。在原子化时代,年轻人也有着原子化孤独,一方面他们随时保持“在线状态”,“社交边界感”变强,希望别人不越界,但另一方面,哺乳动物的本能,又让他们渴望着现实生活中的亲密关系,于是催生了这种“可进可退”“高于同学(同事),朋友未满”的新型社交关系。
对此,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孙文峥认为,现代年轻人对社交关系有着更为多元的要求和心理期待,比如简单轻松、温暖、有边界感等。一方面生活的碎片化让年轻人存在着社交焦虑,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渴望通过兴趣爱好、情感体验等,与他人产生交流和碰撞,在共情中获得心灵慰藉,而这种基于兴趣的聚集正为丰富、多维度的个人社交提供了更多可能性。
社交“卡顿”?
不妨来一次“沉浸式”体验
南京师范大学在读研究生张春康不光是年轻人新型社交方式的体验者,还是观察者。而他手握的“钥匙”,是时下最火爆的青年社交方式之一:剧本杀。
去年发布的《新时代的中国青年》白皮书指出,2020年青年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71.1%,比十年前增加15.3个百分点,高于整体常住人口城镇化率7.2个百分点。随着离家上学就业、定居城市生活的人越来越多,如何快速融入一座陌生的城市,成为摆在很多年轻人面前的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学新闻的实习生,张春康曾专门“飞”到既繁华又市井的广州实习。初到时人生地不熟,孤独感总是突然来袭,哪怕每天很忙,还可通过手机联系同窗好友,但他仍感觉到心里“空”了一块地。
没想到,一次剧本杀的“拼车”之旅,让他悬浮的情感落了地。
“剧本杀游戏,参与人数大多要达到五至六人,但总是会出现一些‘散客’(无法凑齐剧本中的全部角色),在这种情况下,‘拼车’是很多人的选择。”张春康介绍说,组织剧本活动时,往往称同一剧本玩家为一车人。“整车”指玩家自行满足游戏人数,“拼车”指互不相识的玩家由于人数未满足剧本杀需求,进行连接组合。在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常常有网友发帖寻找同城“拼车”队友,这就为陌生人之间联结的发生提供了一个契机。
“我们最初仅仅是约在一起玩剧本杀,但后来会一起聚餐、一起去看音乐剧,更深入地介入到彼此的生活中。”在离开广州的时候,张春康已经认识了非常多的当地朋友,友情也延续到现在。这一人生体验让他找到了明年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他决定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这一届年轻人如何弥补“熟人社交”的需求缺口。
从2019年到2021年4月,国内“剧本杀”门店数量从2400家升至4.5万家,三年时间增长了近18倍。张春康在采访了众多剧本杀玩家后发现,线下剧本杀的魅力,一是在于它的社交性,可以快速、精准链接有相同兴趣点的陌生人,“比如情感本的受众对象大多是充满热情、有想象力、内心丰富的青年,推理本则更要求注重细节与逻辑的清晰”;二是沉浸感,在长达五六个小时里,放下手机全身心地投入到游戏的氛围中,让“随时在线”的Z世代年轻人有一种释放的快感,但更关键的还在于它的共情性。
“剧本杀玩家在短时间内为同一个目标(如找出凶手)凝聚在一起。但与一般的‘搭子社交’不同的是,玩家们的角色之间都具有较强的情感关系,亲情、友情、爱情都是极为常见的要素,因此‘移情’的心理常常发生。”张春康说。
移情是心理学中的一个概念,指个体在与他人互动的过程中,将早期关系中的感情投射到当前关系中的现象。张春康在调查中发现,剧本杀玩家也会因为“沉浸式”的良好体验,将剧本中的关系投射到现实生活中。《2023年轻人搭子社交报告》显示,超八成年轻人曾将“搭子”升级为朋友。张春康也发现,相比于其他“搭子”,“剧本杀搭子”更容易发展为现实中的朋友关系。
“现代青年人的人际关系更多建立在共同的兴趣爱好之上,但是地理位置的相近依然起着重要作用。”在张春康看来,当代青年可以通过兴趣爱好在网络相识,但是线下的面对面交流才是促进人际关系进一步发展的关键步骤。同时,地理位置的相近也便于彼此间社会资本的交换,相互之间的联结才会更加紧密。
中国青年报社最近的一项调查显示,64.2%的受访青年感觉自己存在心理上或行动上的“社交卡顿”,即在社会交往过程中有“不顺畅”的感觉,包括社交回避、社交恐惧等倾向,仅有三成青年认为自己没有社交困难。
俞伯牙与钟子期以琴声会友,祢衡与孔融以才学相识而成忘年之交……情感的共鸣是从古至今人们交友的基础。虽然交友方式不同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尺度也在变化,但对于情感共鸣的本质需求是一样的。而这也是今天包括剧本杀在内的沉浸式体验受年轻人欢迎的原因之一,通过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的交互体验,年轻人在充满叙事氛围的场景中真正放松下来,“修补”一个个“卡顿”。
“骑”乐无穷
一种刚刚好的社交距离
和室内的剧本杀、居于球场的体育运动不同,当下上升为社交层面的“骑行热”不仅是户外的,还是移动的。和美食、风景等结合,将时代发展、城市更新、乡村振兴全部“折叠”在一条条骑行线路中,骑行也成为年轻人之间一种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大约四五年前,就开始了一波骑行热,疫情期间,这股热潮持续升温,而最近继 Citywalk(城市漫步)之后,Cityride (城市骑行)又火出了圈。”作为一名已经骑行了30多年的老骑手,1973年出生的南京“不止骑”俱乐部创始人应明能够明显地感受到骑行圈的日新月异,几乎每天都有年轻人加入其中。
比如,最近天气炎热,“夜骑”成了香饽饽。年轻人在网上求“骑行搭子”,然后结伴在中山陵环陵骑行,22.4公里的路程中几个长短不一的上下坡是大家的最爱。江心洲也是夜间骑行的热门打卡地。吹着仲夏夜的江风,幸运的话还能遇见浪漫晚霞。
再比如,现在还出现了一种很新的骑行方式——“咖啡骑行”,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打卡沿途的咖啡店,他们不在乎骑多远、骑多快,追求的是一种生活方式。有人骑行54公里,打卡南京主城区20家咖啡店;也有人骑骑停停,发现被日常忽略的城市细节。
总之,骑行已经从最初的出行工具、健身手段,迭代成一种强体验、强社交属性的社交货币、生活方式。同样是骑行,有人是为了健身,有人是为了风景,有人是热爱速度,有人是为了探索美食,还有人是为了结识新朋友……就像大家在同一个湖泊汲水,力道、角度不同,桶里的水也不一样。
“你骑的是山地车还是公路车,就代表了不同路径的选择:是穿梭在群山峻岭的山路探险,还是在一马平川的公路体验飞驰的快感。”应明说,南京现在有数十个乃至上百个骑行俱乐部,各有各的骑行文化,在垂直细分领域,每个人都可以精准地找到自己的“同好”,这也代表了他们在某种生活方式、生活态度和价值观上面的契合度。
“走路太慢,开车太多,骑行的速度刚刚好。”这是应明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而对于那些年轻的骑行者来说,既保持一人一车的“自由”,又可以成团一起行动;既相互陪伴,又不互相打扰,是刚刚好的社交距离。
骑行的疗愈不仅来自“与人同行”,大自然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疗养院,就像法国思想家卢梭所说,探究自然奥秘能使人避免沉迷于肤浅的娱乐,给灵魂提供一种有益的养料。而无论是逆风骑行的征服感,还是“人生就像骑车,有快有慢”的哲思,蹬踩在脚踏上的人都有各自的思考和感悟。
由北京林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硕士研究生闫冰玉、心理学系教授吴建平、硕士研究生权明晓所著的论文《不如吃茶去:当代青年的“治愈”心理体验》的研究表明,“治愈”文化正以其独特的方式为人们带来“治愈”的心理体验,它能够温柔地驱散人们内心消极的阴霾,唤起生命个体进行自我修复的能力。而令青年人感到“治愈”的元素大致可以分为五类:小动物、理想中的生活方式、人际互动、自然环境和治愈系文化产物。
如今,对接不断“闯”入的骑行者需求,应明也从骑行者、观察者到如今成为骑行服务搭“桥”者,为新人提供骑行培训,请专业的“领骑”带领大家一起骑行,承接骑行赛事……应明说,“不止骑”俱乐部的名字除了“不停止骑行”之外,还有另一层含义:不止于骑行本身。江宁“小川藏线”是南京最受欢迎的骑行线路之一,应明的乡村咖啡店“骑酷”就开在沿途,既是提供修车、保养的服务站,也是骑行者停下车轮、喝喝咖啡聊聊天的心灵补给站。
友谊在迭代
建立亲密且独立的人际关系
信息时代,人们在亲密关系方面的观念和行为都产生了变化,友谊在发生、发展,也在迭代。
旧时山高路远,书信成为连接人与人之间的桥梁。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南北朝的陆凯曾为远方的朋友范晔“聊赠一枝春”。书法界著名的《快雪时晴帖》也是王羲之写给朋友的一封日常书信:“快雪时晴,佳想安善。”——雪停了,天晴了,想起了朋友你,便写了这封短信。
直至20世纪末,书信仍然是人们交流的一个重要渠道。彼时,年轻人以信觅友的交友方式悄然流行。拥有一个笔名、交到一个笔友是极为时髦的事情,报纸甚至为此专门开设专栏刊登征友启事。但是,书信又总如一根细线,住址一变动,双方便断了联系,天南地北,也无从找起。
随着科技的发展,电话、手机、互联网逐渐替代书信成为人与人之间交流的渠道。交流越来越容易,人们反而觉得内心的某个角落“荒”了一块地。“能够随时叫出来一起吃饭的朋友屈指可数”,于是有了“成年人最常见的谎言:下次一起”,以及“那些不愿意分享给亲人的心事只能发给文件传输助手”的调侃。
数字时代,年轻人的友谊真的“衰退”了吗?
孙文峥特别关注到当下年轻人流行的“直播学习”现象——在直播间里,年轻人开启自己的摄像头,在镜头面前一边默默地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一边接受网友监督。而“围观”的网友们,很多也把看别人学习作为鞭策自己学习的动力。孙文峥认为,“直播学习”的方式提供了“在一起学习”的可能性,也提供了“在一起独处”的可能性,让年轻人拥有了与他人同在、独而不孤的体验,为理解当代青年人的独处和社交提供了视角:“在日益个体化的时代,人们期望在社交上实现一种独立与连接、陌生与熟悉、疏离与亲密之间的动态平衡。无论是学习直播、搭子社交,还是围绕剧本杀等形成的陌生人‘趣缘’社交都是一种连接文化,这些形式是否实现了更深层次的情感沟通和互动仍有待进一步观察,但年轻人正投入其中,并感到趣味、愉悦和归属感,获得对自我价值的肯定。”
建立一种亲密且独立的人际关系,是当代青年人理想的社交图景。这就需要人们慢慢从自己的“壳”和信息技术构建的“壁”中走出来,就像厦门集美大学航海技术专业00后女生张京云所言:“人的心应该像一片敞开的土地,需要接受阳光,也需要接受雨水,接受一切所能抵达的东西。让它们渗透进来,然后消化它们。不要把‘拥抱感情,和人建立联结’,放在‘独立’的对立面。”
(视觉中国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