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天山一兵
我1990年高中毕业后,于当年12月入伍,在新疆天山脚下某部服役,成为一名防化侦察兵。1993年冬季,我退伍后回到家乡,参加工作。30年散碎流转的记忆里,那些渐行渐远的人和事,总有我不敢忘记也不能忘记的。
一
1991年2月14日,年三十这天,部队开大会,进行军人宣誓和授衔仪式,我光荣地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虽然我的军衔是最低的列兵,但我心里还是非常激动,我非常喜欢自己戴帽徽、领花和军衔时昂首挺胸的样子。
每天早上我们都要进行五公里跑步训练,围着院子跑二十圈。有时,天气太冷,就跑三十圈。我们连队和别的单位的队伍互相“错车”时,真像一列列的火车冒着白烟在前行,白烟就是大家呼出的热气。连个子最小的女兵也坚持跑完最后一圈儿,场面非常感人。
有时,我们前一天把装备打好,扛起枪往外地驻训。我们冬天先到东边20公里外的吐尔根原解放军野战医院,最后到80公里外的那拉提;夏天则是去西边40公里外的肖尔布拉克。对了,在打靶场上,我总觉得弹夹中子弹太少,这可能是军人的普遍心理吧。
防化兵是距离死神最近的军人,只隔了一层防毒衣。防化兵是牺牲了自己也要保障部队安全的存在,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生命始终处于读秒状态。为了参加一次武器试验,1993年我们整整训练了一年,虽然最后我因为正常退伍没能参加试验,没机会得到防化兵的最高荣誉,但是那些高强度、高精度的集训,为我的一生留下了不可替代的宝贵财富。
高原的伏天在强烈的紫外线加持下轻易达到40摄氏度是常事,防化侦察兵全身防护,带好辐射仪、侦毒器、电台、冲锋枪等装备以后,要完成5公里越野的同时完成39个侦检科目。随着全身防护命令的下达,我们在极度缺氧和高温的状态下耐心细致地做好每一个战术动作,准确标记沾染区,及时侦测毒剂种类并上报。每次都会有战友中途晕倒,我终于知道人中、虎口用针扎的时候流出的血是紫黑色的,还有就是推葡萄糖的针管比给奶牛打针的针管还粗。解除防护以后,防化服提起,两只靴子倒出的汗水哗哗的声响连自己都感到不可置信。
二
当兵其实不苦,经过了感觉是甜。可能我和炊事班老班长张海军样貌像兄弟,于是我下连队不久就去炊事班帮厨了。那时候两块六毛五的伙食标准是很高的,尤其对于习惯农村一粥一饭的我们来说。每周末会餐,每月大会餐,出去拉练会是大家最喜欢的抓饭。重要节日每人一只鸡、一条鱼、一个羊肉火锅。我每次要杀一操场鸡,有的活鸡不听话,我就满操场追。那是真实的百鸡宴,味道是真鲜。新疆不涮羊肉片,而是涮方块的羊肉,里边的粉丝特别筋道。负责烧炭的小兵脸比碳都黑。最难忘的还有就是玛纳斯兵站给我们送过好几次粉条的维族大妈,她说第一次来新疆的小兄弟有的吃不惯辣,特意拌了辣子少的。
春节为了不让新兵想家,连队历来都把假期安排得满满当当。慰问演出、集体会餐、球类比赛、看电影等等,大家的生活内容非常丰富。1991年那个春节看的电影是《过年》,父亲爬犁上摇晃的一串红灯笼,包了那么多饺子的母亲一句“那万一他们都回来呢”让喜剧电影弄哭了多少当兵的人!吃饺子是不变的习俗,上级以班为单位发下来菜和面,自己动手。湖南、四川兵要往馅儿里放辣椒面才吃,河南、山西兵要醋泡的,再往南的要吃糖馅的,山东、河北、东北、新疆的要一个肉丸白菜大葱的。当时的条件,只有萝卜、土豆和皮牙子(洋葱),第一次包饺子,我自告奋勇要包海鲜饺子,跑遍了团场的所有集市和商店,终究连个虾皮也没找见。一群大小伙子包饺子格外快乐。案板是桌子,最好用的擀面杖是酒瓶子或者茶杯抑或军绿刷牙杯,擀出来的面皮几乎囊括了所有可以想到的形状。七八个人脸红脖子粗地争执后,把奇形怪状的饺子摆在窗外的雪地上。轮到炊事班的大锅有了空闲,匆匆跑过去的时候,发现喷火班因为水凉着时把饺子扔进去,煮出来一锅荡漾着面皮、面疙瘩的面粥。年三十营区里全是黑白花的奶牛脸,白的是面粉,黑的是大灶火灰。还是1991年,那次甄妮演唱《鲁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这歌声让大家的脸更花了,因为泪水肆意地流淌。
三
1991年5月15日下午,新疆军区学雷锋报告团在师部作报告,实在太感人了,我听得热泪汹涌。一位小护士讲了个小故事:除夕之夜,哨卡的战士打电话说有病人,结果是战士在大年夜想家,想听听护士的声音。于是,护士们唱起了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妈妈的吻》……一首接一首,一时间电话线两端哭声一片……报告团成员讲着讲着,就成了台上掉泪,台下掸泪,跟他们比,我认识到自己受的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有一次,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来部队慰问演出,我第一次见到于海上校站在战士中间而不是站在指挥台上指挥军乐团演奏的风采,演奏《拉德斯基进行曲》时我拍红了双手。忘不了于海上校指挥的大合唱,他和我们讲起在国门、在边防哨卡指挥边防战士唱国歌的感悟,说起自己也是战士,始终和战友们在一起。每次掌声响起每一位艺术家都要起立致意,为了不让他们过于劳累,师领导示意大家减少鼓掌次数,但是如雷的掌声就没停过。最后几次增加曲目以后,军乐团奏响《友谊地久天长》。
三年时间里,我经历了两次紧急集合。整个师部紧急集合是很少的,一次是下午学习首长讲话精神。政委在大太阳底下给我们逐字逐句传达讲解,两个小时整个大操场只有政委铿锵有力的声音。这次紧急集合我学到的东西,在后来数次理论考试中都让我取得优异成绩。另一次是傍晚饭前在师部操场边折断的杏树下。老政委和我们讲起当年这些树来自深山,来自第一批部队也就是步七师前辈,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而我们却不知道珍惜,不知道守护。大家听了都非常羞愧,以后再也无人去损害那些杏树了。
四
巩乃斯的雪好大,一天下一米深的雪很常见。那年春节放假,下了八天雪。军营是不许有积雪的,战士们要把雪及时打扫干净,然后堆成方方正正的雪块,棱角马虎不得。我们的清扫区是师部大礼堂广场。轻薄的雪可以用大扫帚和推雪板,超过半米深的雪就需要用床板来推了。每次大雪间隙都会有嘹亮的“1、2、3、4”的口号声响彻军营,几十人推雪的场面动感十足。贴近地面的雪实时融化,气温极低的时候沉重的大头鞋也泡得软软的。每次推走一堆雪,军装腰带上边贴着棉衣的肚皮上就掉下一个冰块,那是弯腰时钻进去的积雪被体温焐化后结成的。棉帽子上边蒸腾着白雾团,如果满员扫雪,感觉四外都是神仙。
那时候战士的脚长鸡眼的特别多,就是脚长时间浸在大头鞋的存水里,遇见沙子、小石子造成的。质量再好的大头鞋也在数次干湿轮换后早早开裂折断。肆意打雪仗滚雪球的乐趣离不开胃病和关节炎。雪不及时清理是很危险的,雪层的保温作用会让其底部融化成水,低温会把上层冻得越来越坚硬。房屋屋顶或者有坡度的地方会在承受不住重量的时候滑坡。支援地方清理积雪也是必须做的,地方除雪有推土机和铲雪车,我们只需铲除残雪,相对轻松一些。
有一年夏天,我们在肖尔布拉克伊力特酒厂北边山坡的河滩上驻训,再北边是亚麻地。河滩和戈壁滩类似,只是多了几丛红柳和几株坚韧的胡杨。由于地下水较丰沛的原因,或许还有不知名的灌木野草。搭好帐篷铺下床板就是营房了。帐篷内很潮湿,我们就把被子拿出去晾晒。下午收被子的时候,粗心的话总会抱回一两条小蛇或者蝎子。物竞天择,能在那样的环境里生存的蛇都是毒蛇。幸好我只听过几次发现蛇的惊叫声,却没有人被咬伤。有一天夜里我在睡梦里被耗子咬了耳朵。我摸摸疼痛难忍的耳朵,起床看看枕头,又赶紧翻开铺板,原来底下的石块中间有点干草,里边睡着一窝肥嘟嘟的短尾巴小耗子。肯定是它们的父母用我的耳朵磨牙了。还有一次,我在驻训营房站岗,子夜时分,我的手电掠过亚麻地,突然发现有一串串的绿光,那是野狼的眼珠!
五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我们是天山劲旅,我们是草原雄鹰。唐山和伊犁两个故乡30年交替出现在我梦中,都寄托着我浓浓的乡情。在短暂的军旅生涯里,一路向西奔流的巩乃斯河畔,春天的马兰、夏天的花草以及冬季漫长的风雪里,每一个瞬间都有来自家乡的温馨。那时候的通信单程要半个月,封山了还要更久。姐姐来信说:“你走后家乡的街巷都是‘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的歌声。”老同学说:“给你买了小蛋糕,邮局不给邮,我替你吃了,很甜。”朋友说:“你快回来,看看现在流行什么。”两位知己寄来的大厚书加在一起足有50斤重,《三国演义》《红楼梦》《简爱》《飘》……它们陪伴了我那一段草绿色的生活。还记得我把戈壁滩里的骆驼刺夹到书页里,冬天做成小卡片寄给家乡的好友。拜读高中班主任张建增老师信中关于文字需要日常积累的来信,我感觉很是惭愧,因为我每每提笔都是意境全无。
那时,家乡的亲人师友总问我新疆美不美,天山美不美,我的回答是:美极了!
天山覆盖上积雪之后真的是洁白如玉,阳光下闪着清莹的光,蓝天冻得像是凝固了。射击场在半山腰,从那里看连绵起伏、一望无际的天山山脉,白雪皑皑,真像一群小羊在缓慢地走动,那情景真让我痴迷。
冬雪未消,我们去尼勒克,公路边,远处山坳里一棵杏树开花了。卡车疾驶,车窗外,无论起伏的山脊间焦距如何变化,焦点一直是那圣洁的白色。草原是花草不分的,其实也分不开。热情似火的天山红盛放的时候,绿草反倒成了奢侈品。戴着白色羽毛帽子奔跑的哈萨克小姑娘兴奋地喊叫着,在远山墨绿的虚化背景前更比花草靓丽。
秋天是美得令人眩晕的世界。一次我们去墩麻扎送炸药,我在颠簸的大解放车车厢里靠着后槽帮坐着,看见连天漫地的向日葵铺满整整几座山,炫目的闪着金光的深黄与黄昏泛着淡紫的亚麻让人昏昏欲睡。百公里的草原上偶尔有毡房可看,夕阳里,远处岸边长满红柳的巩乃斯河出现,那粼粼秋水、淡淡寒烟令我忽然惊醒。巩乃斯河水来自高山融雪,冬天也是流动的。
我还记得,1993年隆冬的一天,退伍途中,我们在精河火车站的大雪中接受军区参谋长的检阅,分列式列队完毕,我们唱起一首歌:“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你来自边疆他来自内地,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那慷慨激昂的回响至今无法消散。兰州站军区送别仪式 站台上将军们向着缓缓启动的全军第一列敬礼的时候,那嘶吼出来的激情在“送战友踏征程”的旋律里让我们的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
直到现在,我还是习惯看新疆卫视,还是惦记当年的军营,当年的战友。仲夏梦里,故乡滦河边有巩乃斯河畔如火的红柳丛,远处屹立着一棵金色的胡杨。前几天我接到来自咸阳的战友的电话,我们回忆起当年,一起说真想再回一次天山、再回那美丽的塞外江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