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的肺腑之言
北京晚报
谭振江
翻阅史书,会发现许多蕴含独特智慧与思想的至理名言,司马迁就有两段主旨相同的肺腑之言,参透世事,启迪心智。
司马迁之父司马谈为西汉时期著名的史学家,曾任太史令,他博学多识,以修三千年史为己任。可惜壮志未酬,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司马谈在临终前将毕生所愿托付给儿子司马迁。三年后,司马迁继承父业,开始《太史公书》,也就是《史记》的撰写工作。怎奈世事难料,天汉三年(前98年),名将李陵孤军深入,败降匈奴,司马迁因替李陵辩护而入狱,次年更被处以腐刑,这给他的肉体与精神带来极大的创伤,他也因此明了生死大义:“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迁决心效仿左丘明立德、立功、立言,在获释后,他忍辱负重,专心致志,发愤著书,于征和二年(前91年)完成《史记》的撰写工作。《史记》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全书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余字,规模巨大,体系完备。
在《史记》的自序(《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在陈述家世及父亲的嘱托之余,抒发了孤愤悲戚的感慨:
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
这些历经磨难而发愤著书的圣贤、豪杰,皆因自己的理想和主张无法实现,所以通过追述往事、思考未来的方式来排遣心中的愤懑与郁结。据王国维先生考证,在受李陵事件牵连数年后,司马迁借回复任安这位疑有“不忠之心”、行将被腰斩者的信,即《报任安书》,再次“夫子自道”。不仅是自身遭遇不幸,他还亲历了西汉王朝的由盛转衰,长歌当哭,痛定思痛,他以不惧困厄的卓绝者自勉:
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
该引文出自朱东润先生据宋景祐年间的影印本《汉书》,有的版本与此存在出入,如“西伯”为“文王”、“圣贤”为“贤圣”等,这些出入无关宏旨。不经苦厄、屈辱的千锤百炼,恐怕是难以有所成就的。古往今来,无数圣贤、豪杰都是在千锤百炼中磨砺出伟大的心性与斗志。
《孟子·告子下》里有广为人知的不朽古训:“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司马迁的肺腑之言,似乎在为孟夫子的训诫作注。
需要注意的是,司马迁修史不仅是对历史进行回顾与总结,还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融入其间,从而“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李零教授认为,《太史公自序》是司马迁的“学术史”——如果此说成立,《报任安书》便是司马迁的浓缩版“心灵史”。这两段肺腑之言,则可视为司马迁“学术史”与“心灵史”的精神内核。
苏轼在《晁错论》中说:“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若想成就大事,不仅要具备超凡出众的才能,还要有百折不挠的意志力与宠辱不惊的承受力,在这方面,司马迁堪为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