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消费金融：本文为第一消费金融订阅用户投稿，原标题《一个过去的催收从业者的来信》。
每次收到投稿时，我都做好了看到大量标点符号、错别字等语法错误的准备。然而这篇稿子冷静清晰，文法几乎没有错误，很流畅。
我过去长期曝光违法违规催收，很少为催收业唱赞歌，也硬刚了一段时间违法违规催收。最近我跟一家老牌、头部催收公司的资深人士待了差不多一天，我们天南地北地闲聊。聊完了后我对催收认知有了非常大的改观，人生第一次对催收有了发自内心的尊重，比如——公司不讨好甲方，更不会行贿，甚至会拒绝一些银行的委外业务；不向自己的乙方索贿，不受贿；重视科技投入；品控上规模，持续高压；重视员工福利……我看到了价值观正确，遵纪守法的催收形象。那天结束后，我决定以后在报道催收时，就个人说个例，不再有意无意扩大化误伤行业，一是因为这样做逻辑上是错误的，二是会伤害到本来就必然在贷款产业链存在且敬畏法律、敬天爱人的催收机构和个人。我依然会持续打击违法违规的催收，但也考虑积极刊发催收业正向的内容，比如本文，如果我不积极刊发，我估计催收也找不到一个有影响力的渠道发出自己的声音了，而这些人的努力难道就不值得尊重吗？
一个过去的催收从业者的来信
我是2012年加入催收行业的。当时催收还不为大多数人所知。最初的几年，我很不愿意向亲戚朋友们介绍我的具体工作内容。然而我还是坚持做了十年，刚开始是因为从事这份职业可以让我在大学毕业后独立生活、分担家庭的负担，再后来是因为我从这份职业中找到了价值感、觉得它值得托付终生。在我从业满十年之际，我决定离开催收行业尝试一些新的可能性，从裸辞到找到新的工作，这中间经历了漫长而焦虑的5个多月。然而，新的工作近来也并不顺利，这让我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焦虑，时常还会怀念过去的日子。
我做催收属于技术流。尽管我只在一线做了一年，但我很喜欢研究话术，我很多研究内容成为了整个公司业务培训体系的基础，我的培训课是公司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我向来鄙视那些简单粗暴的催收方式，这可能跟我的性格有关，我并不是一个很外向的人，尤其不喜欢跟人发生争执，再加上法学专业出身又对心理学比较感兴趣，我更喜欢钻研技术。
在我看来，催收的本质就是帮助欠款人重新衡量利弊的过程。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一个人欠款不还，一定是他权衡利弊的结果——凭本事撸钱享受生活？现在还款会影响生活质量？借钱的难度很高、成本很大？总之，一定是他认为当前还款是弊大于利的。欠款人基于自己固有的一些观念结合他所掌握的信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如果想要催回欠款，就需要通过打破欠款人原有的一些认知，和他一起重新审视欠款这件事，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当催收员和欠款人一起得出了欠款是弊大于利的，欠款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几乎所有的催收公司话术培训都会要求员工背施压话术，背法条。现实情况却是，很多人对法律一知半解，背下来的施压话术生硬、可笑，在催收时采取虚构事实、夸大后果的方式意图“吓”住欠款人，然而在这样一个信息时代，这样的手段显然无法奏效。一些催收员为了回款，开始采取辱骂、讽刺、挖苦、爆电话、爆通讯录等等一些简单粗暴的手段，有的欠款人可能会不胜其烦设法还款，然而更多欠款人开始逃避、投诉并下决心不再还款。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带团队时常常对员工讲，老赖都是被我们催收“培养”出来的。曾有一位甲方的分行风险室老总曾经对我讲过这样的话：“我以前打案子，凡是在我手上没有还款的，到了后面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再催回来！”他嘴里讲的是自己用尽一切手段帮助本行挽回资金损失，我耳朵里听到的却是一些案件彻底失去了回收希望。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方式。
在我的催收职业生涯中，有几个案例对我影响深远。
第一个是我刚入行时操作的一个小金额案件，1000多块钱。欠款人20多岁刚大学毕业，第一次电话打通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上过。临近退案期时，对方主动来电表示要还款，询问原因，是买房办贷款因为征信不良而批不下来。我当时的情况和他差不多，大学毕业之后不想再依赖家人，也是靠信用卡周转度日。1000多块钱不算多大的事，欠款也并没有多大的恶意，但如果这个欠款人没有买房贷款这回事、也没有再接听我的电话，这笔欠款也许还会拖一段时间。这件案子我并没有付出太多努力，欠款人遇到事情，自己把利弊衡量清楚了，自然就还款了。
第二个案例是一个30大几岁的中年男人。因为妻子罹患白血病，他倾家荡产卖房、透支信用卡给妻子治病，最后欠款逾期，人也没了。外访当时的画面我依然历历在目：他指着理发店的门头说，这以前是我的店，我是老板，现在店已经是别人的了，我不会剪头发，现在还在这里给人洗头。我看着他眼角的泪花，看着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泡水已经有些浮肿，一股酸劲儿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走了。之后我没再给他打过电话，在那个委案期内他还了500块钱。人生坎坷，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遇到什么，今天我坐在办公室打催收电话，明天也许被催的就是我自己。这么些年催收从业中，我曾经遇到过自己的邻居，同学以及同学的弟弟，同事的父亲……做催收的人得想明白一个问题：当你有一天被催收时，你能接受当下自己的这种方式吗？
第三个案例是我过去在培训时讲的最多的一个案例。欠款人是一个小老板，账面欠款近20万，本金17万多，来案时分行直接打印了报案材料。我和这个欠款人总共见了三次面。第一次见面，他讲了他欠款的原因：他的公司分包了当地一家大型工业企业的一个工程项目，垫资干完之后，甲方一直没付款。当时尽管他表现的很真诚，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他言语中的不尽不实，比如他一边说着自己快穷死了一边还向我递着50块一包的烟。第二次见面是在两个多月之后，临近春节，这次见到他让我非常惊愕：他整个人变得非常憔悴，人瘦了一圈，精神状态很差，烟也换成了10块钱一包的，他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是怎么被坑了的，现在有多难，还讲起自己毕业那年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站在主席台发言的事，他不停感慨自己运气差，自己一定会想办法，但当下确实筹不到钱。第三次见面是来年开春之后，我们和他一起带着现金到银行还款，此时他账面余额已涨到了31万，他还了19万多，其余部分我们帮他申请了豁免。拿到还款小票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满面红光、笑着握着我的手不停表达着感谢。我想，这也许就是催收的价值吧。后来我看到网上传播的一张图片，“还清债务”在所有能给人带来幸福感的事情上位列第三。我大体是相信这张图片的内容的，尤其是我19年短暂结清所有外债之后又很快重新背负起债务负担的时候。
催收，对金融机构而言，代表着控制风险指标、挽回资金损失；对欠款人而言，应该是帮助他们及时挽回信用损失、规避法律风险。我对我的团队讲这些话，是因为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而有些人却将这些话变成了笑话。
我非常感激我的前东家，我的十年催收生涯都在这里度过。我靠着这份工作独立养活自己、买房、结婚，从催收员到管理层、从一线到中后台。然而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能坚持自己的理念，能与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共事，能得到良善的价值观的滋养，而不必像业内某些公司的员工一般，冒着违法甚至犯罪的风险去单独追求业绩与收入。我也为公司贡献了我的所能，除了业绩之外，我将自己全套催收培训体系留在了公司，我将自己对催收业务和新技术的理解变成了业务流程和系统功能，我以身作则以正能量的姿态影响身边的人、不断向他们传播公司的理念……
催收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一做就是十年。去年我决定离开，去尝试一些新的可能性。过去我曾经对小伙伴讲，催收做的好，将来也能做好很多其他行业。当我亲身实践时，才意识到换行业这件事，远比我预想的要难。我在家待业将近半年，从最开始的放松，越来越焦虑，面对一些老朋友伸出的橄榄枝也曾有些动心。今年春节后，我入职了一家软件公司，彻彻底底的大跨行，一切要从头学起，收入也大幅度下降。这些我有预期。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过往十年的积累就这样彻底抛弃了，觉得有些可惜。
我偶尔会和以前的同事聊一下大家的近况，过去关注的公众号也还在不断推送催收行业的相关动态。整体经济环境的影响，来自监管的压力，反催收的进攻，这些都对催收从业者造成一定程度的困扰。机器人催收和司法催收的方式也在不断冲击着第三方公司的市场，似乎很多公司都停下了扩张的脚步。在这样一个调整期内，对于任何一家想要长久发展的公司而言，都需要思考如何来调整自己的经营理念与运作模式，比如如何应用新技术，如何重新组织业务流程，如何调整对员工的考核；对于催收员个人而言，过去催收所依赖的信息差优势早已荡然无存，再靠简单粗暴的方式现在不仅不能完成业绩指标，还有可能让自己陷入违规被罚漩涡，当面临机器人前来抢夺饭碗时，该如何使自己不被淘汰？对于那些恶意逃废债者以及“反催收者”而言，短期或许还能赚点快钱？但须知，人在做，天在看。随着这个国家的法治不断健全，社会主义经济制度不断完善，未来你们将如何自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