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日本反战士兵与邱县
转自:邯郸日报
潘永生
抗战时期,部分侵华日本士兵,在接受中国共产党的反战教育后,枪口转向日本侵略者,他们的主要工作是通过各种途径进行对日本军队的宣传活动,以瓦解日军。他们发动的宣传战、思想战,极大地激发了广大日本士兵的思乡、厌战情绪,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日军的瓦解和败北,为中国人民的反侵略战争作出了重要贡献。秋山良照和宫川英男作为两位有名的日本八路,曾与邱县有过交集,留下了一些故事。
秋山良照的地下印刷所
秋山良照(简称秋山),日本山梨县市川大门人。18岁时,由于生计困难,开始在工厂做工。日本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他参军来到中国,是日军三二师团二一○联队的一名二等兵。1939年9月7日,八路军一二九师冀南军区新编七旅二十团在山东省堂邑县大李庄附近,伏击了秋山所在的日军部队,战斗中,秋山被炮弹轰塌的庙墙压在下面昏死过去,当了八路军的俘虏。几天后,一个满脸缠着绷带,只留下眼睛、鼻子和嘴唇的八路军战士走到秋山身边,通过翻译,秋山知道了这个八路军伤员对他说的话。那个战士说:“我的耳朵就是让你给打掉的,可我并不恨你。因为你不是我们的敌人,真正的敌人是发动这场罪恶战争的日本军阀……”
他开始对八路军感兴趣。经过学习观察和八路军的宣传教育,6个多月后,他的人生观与世界观逐渐发生了改变。秋山的思想改造态度比较好,1941年8月7日,由秋山和另外两名士兵发起、秋山任支部长的“觉醒联盟冀南支部”在枣强县娄子镇举行成立大会。“觉醒联盟冀南支部”(1942年8月,觉醒联盟统一变更为反战同盟)诞生后,是日军攻击的目标之一,他们还悬赏要秋山的脑袋。八路军政治部指示,如果日本友人都在一起行动,就有可能被日本特务发现,为此,应该三三两两地分散活动。政治部决定由一个姓王的同志领着秋山,到邱县和曲周县境附近临时躲避一下。在此期间,秋山开始着重考虑如何提高印刷品的质量。
在觉醒联盟冀南支部成立之前,八路军的传单多是些口号式的东西,如“日本士兵们,八路军优待放下武器的日本士兵。”支部成立后,秋山改变了工作内容和方式。他们把在日本军队内经历的生活和当了八路军俘虏后学到的东西,像在自己原来所在日军部队时和同伴谈话一样写在传单上,这样有说服力而且真实可信。虽然传单是由秋山等人写稿,但石板的底稿是由中国同志撰写和印刷,因此把日文写混的情况不少,传单的插图也是中国风景与日本风景混杂在一起,这样往往效果有限。
一天,老王对秋山说:“你自己刻写底稿怎么样?”秋山以前没干过,不过他还是十分高兴地接受了这项任务。老王带秋山一起去印刷所。他把秋山领到村外的田地里,秋山来到这个让人意外的地方,很纳闷。老王指着田边说:“就在这地下啊!”他们拨开田边的草丛往里走,有一块洼地,上面有一大堆枯萎的杂草,把这些扒开后,露出一个只能由一个人勉强进去的洞。
洞里格外宽敞,还有桌子和椅子。老王对秋山说:“这个印刷所只有3个人知道,那就是我和你,还有洞里面的一个人。”他把那个年轻人介绍给秋山。据说这个同志白天几乎都在洞里面呆着,晚上才出洞到村子里睡觉。由于长期缺氧,看得出他的身体很差。
洞里唯一的亮光是麻油蘸上棉花点的灯和桌上的煤油灯。印刷器械只有油印机,可是这台油印机连真正的滚筒也没有,代替它的,是把汽车轮胎剪成细长的片,然后夹在板上,蘸上摊在玻璃上的墨,直接往蜡纸上擦着印刷。为了让蜡纸舒展开,不起皱褶,只好把它缠在高粱秆上。一张蜡纸弄好了可以印70到100张传单。
秋山问老王,印刷所就在日军占领区内,这里安全么?老王边笑边说:“没有合适的地方啊。”这个印刷所遇到的一件难办的事是蜡纸上常有湿气,因此印刷数量有限。为了节省着用,要把蜡纸裁开。蜡纸是日本掘井誊写堂制造的,这需要从日军的占领区秘密买进来,很珍贵。秋山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地下印刷所里,开始了刻钢板的工作。
中日战争爆发以前,秋山给日本画家当过书童,同时学会了绘画。此后,出于爱好,他经常往来于川端美术研究所等单位,做过素描工作,是一个美术方面的行家里手。他刻写的宣传品,经常加上生动的图案作点缀,既直观又吸引人。他起草的宣传品文稿,也和日本的民族习惯和日本士兵的处境、心情很协调,所以更让日本士兵喜闻乐见。一批批精致的宣传品,就在这个地下印刷所里制作出来。
秋山亲手创刊的觉醒联盟冀南支部日语刊物《日本士兵之友》《战友》在日军中广泛流传。1942年,在对日军开展冬季政治攻势中,秋山领导反战盟员一次制造了4000个纸弹,发明了用投掷弹筒射给各个炮楼的办法,使冀南日军士兵普遍读到了反战宣传品,这些宣传品内容除《日本士兵之友》《战友》外,还有《反战同盟告日军士兵书》以及反战歌曲等。据延安日本人民解放联盟宣传部《关于1942-1943年间解放联盟各支部制作的宣传品统计》数字显示,仅1942年1月至11月,冀南支部制作宣传品种类有175种,居各支部之首;宣传品份数为64905份,有18种报纸。
1946年,秋山回到日本,加入了日本共产党,为中日友好做了大量的工作,著有《八路军中的日本反战士兵》等书。1981年,秋山重返中国,受到了他当年在八路军中的老领导宋任穷的亲切接见和盛情款待。
日本反战士兵宫川英男
在抗战时期,我八路军曾经三次攻打邱县城,其中第一次是1941年7月28日夜,是役,我军俘虏在这里驻防的宫川英男(简称宫川)。这个宫川,后名列国家民政部2014年9月1日公布的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名录中,是300名英烈里唯一一名日本人。
宫川英男,又名宫川启吉,1918年出生于日本山梨县东八代郡御坂町,兄弟姐妹6个,他是老小,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其中三哥宫川发造1944年10月18日战死在中国。1939年,21岁的东京某制鞋厂学徒工宫川应征入伍,随日军第三十二师团踏上侵华战场。
1941年7月,冀南军区新编抗日第八旅(简称“新八旅”)二十四团在团参谋长和冀南三军分区敌工科的率领下,秘密来到邱县城北马固村,与邱县武装科、敌工部率领的邱县大队四、六中队及模范班汇合。按预定计划,部队28日夜打响战斗,攻入邱县城内。经过约三个小时的战斗,除东街敌军碉堡未攻下外,将伪县公署、警备队部及新民会全部占领。缴获大量武器和物资,击毙日军3人、伪军20人,俘伪军官2人,士兵101人,伪县长仓惶逃跑,在厕所里活捉了新民会日军指导官(有的资料称日本顾问)宫川。(当年,宫川英男的家人在日本政府公报上得知宫川英男于1941年7月29日战死,恰是他被八路军俘虏的时间。)
宫川被俘后,当时在邱县附近的秋山良照(以下简称秋山)闻讯赶了过去。于是,就有了两个人的会面。秋山在他的著作《八路军中的日本反战士兵》中,详细地记载了这个过程。
某一天,联络员告诉秋山说,“秋山君,又来了一个俘虏,请你马上就去。”
秋山策马来到告诉他的那个邱县的村庄,途中和一支游击队相遇,看到在马上有一个被绑了双手,只穿着短裤与上衣,样子很狼狈的日本兵。
秋山在队伍前用日语问,“你是日本人吗?”
突然听到流利的日语,而且口音又是那样的熟悉,宫川大吃一惊,盯着秋山的脸,用不像一个俘囚的姿态说道,“我是邱县警备队的宫川兵长,你是日本人吗?”
秋山回答,“我是三二师团的秋山!”
宫川大声反问,“你小子就是秋山啊!”
秋山在冀南一带的反战活动具有很高的声望,根据地的军民不必说,就是日军内部也大多知道他的名字,还传说在八路军里有个“秋山良照部队”。
秋山带着宫川回到邱县附近的驻地。秋山问宫川,“要什么东西吗?”宫川依旧盯视着秋山,固执地回答,“不!”
秋山拿出一套八路军的军服,对只穿着上衣和短裤的宫川说,“是不是穿上这个?”宫川一见,大声嚷嚷,“那是什么东西,快点,送我回日本军去!”
秋山说,“马上要开饭了。”随后,饭菜端了上来。
宫川没有吃饭的意思,他继续一面盯视着秋山,一面说:“秋山,你是从堂邑来的秋山,你的事情我们大家全知道,你是……”
听到宫川继续这样说,秋山厉声对宫川说,“知道又怎么样,反正我不是卖国贼!这儿不是日本军,现在我们是地方人,日本军队的事情在这儿行不通!”
秋山的据理驳斥,宫川没有想到,他想不到一个“卖国贼”还敢顶撞他这个兵长!
突然,宫川大哭起来。看到宫川这个样子,秋山意识到自己有责任安慰开导宫川。于是,开始心平气和地跟他说家乡话:“我的原籍是山梨县市川大门,离笛吹川、釜无川、芦川很近,这三个川汇合成了一个富士川,小的时候,我常去富士川玩,……”
在秋山的开导下,宫川不言不语地听着,不再蛮横,态度也缓和下来,但还是不吃饭。又经过耐心的劝说,他最后勉强拿起筷子,吃了被俘后的第一顿饭。
1942年5月,秋山和宫川分别,宫川去了冀鲁豫地区。此后,1942年底,宫川加入反战同盟,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反战活动家,由于宫川活泼爽朗的性格,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受到当地群众与孩子们的喜爱。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他还将负伤的八路军一二九师政治部敌工部部长张香山救了出来。张香山当时肩部中弹倒在地上,宫川冒着日军雨点般的子弹,扑上去背下了张香山。这件事在太行山地区发行的报纸上进行了详细的报道,使八路军与人民群众深受感动。
1944年12月18日,日本人民解放联盟冀鲁豫地区协议会成立,秋山担任会长,宫川为副会长。时任冀鲁豫支部长的水野靖夫到延安出席反战同盟召开的大会,宫川代替水野的责任,在冀鲁豫活动了一段时间,其后转移至山西省太行山东南部开展活动,反战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绩。
1945年6月9日,麦收季节,宫川和战友们正在距离济南20多公里的泰山西侧铁路沿线一带村庄活动,黎明时分,突然被日军重兵包围。大家猝不及防,无法突围,只好分头隐蔽。宫川躲进官庄一户农家院,在一位大娘的掩护下,藏进了院里的麦秸垛。日军进院搜索,对着麦秸垛一阵乱刺,一把刺刀扎进了宫川的身体。日军觉察到里面有人,立即翻开麦秸垛。已经暴露的宫川为了不当俘虏,毅然举枪对准自己的头部开枪自戕,年仅27岁。宫川的自戕,在当地日伪军当中产生极大影响,惶恐的日军见势不好,将宫川偷偷埋葬于星德火车站附近。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八路军大峰山游击队潜入日军警备区,冒险挖出并运回了宫川的遗体,冀鲁豫各界为他举行了盛大的追悼会和葬礼。
后来,秋山在他著作的《八路军中的日本反战士兵》一书中,对宫川的牺牲,这样写道:“对宫川君的死,我很伤心,痛定思痛,为面对冒生命危险,从日本军的窝巢里将宫川君的尸体运出,举行盛大的埋葬的中国共产党人们的国际友谊,深表感激,我们是永世不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