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晓龙：英雄眠于浪尖
文-本刊记者 于丹
通讯员-林丹 丁嘉聪 张学涵 江子波
2023年3月23日深夜，一艘渔船在薄雾中逡巡逐浪。
时针刚转过零时，广东汕尾海警局城区工作站执法员林清平、汪晓龙、陈永熙、王圣森不时轮换出舱，向远处的海面瞭望，期待能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再立新功。
此前，“95后”执法员汪晓龙先后131次参加海上执法行动，8次受到表彰奖励。林清平多次遂行重大任务，办理各类案件26宗，4次受到表彰奖励。
但谁也没有想到，此次出警是二人最后一次搭档……
“我们是中国海警，别动！”
3月23日深夜，汕尾海警局接到线报，汕尾市鸡笼山附近海域凌晨会有走私船活动，林清平、汪晓龙所在的小组领命侦查。
春寒碧海，夜航困倦不断袭来。“有情况！有情况！”林清平的轻声警示让几人瞬间清醒。汪晓龙接过夜视仪抬手望去——两艘船并排而靠，灯光点点，随波浮沉，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过驳货物。
在上报情况后，四人压低身体按预案悄悄驾船朝目标驶去。尽管十分小心，但随着距离逐渐靠近，嫌疑人似有所察觉，执法员们也发现嫌疑船已经完成过驳，随时可能逃离。“不好，他们要跑！”林清平心头一紧，“准备行动，先行控制！”
100米、50米、30米……两船相接的一刹那，几名执法员一跃而起纵身跳帮。“我们是中国海警，别动！”按照之前分配的预案，汪晓龙一声喝止后飞身冲到前舱，扑向一名嫌疑人，同时陈永熙奔向驾驶台的站位，王圣森跑入后舱。面对行动迅速的海警执法员，嫌疑人慌忙逃窜，并推动加速杆。
这片海域的走私船往往是改装过的“大飞”，此时6台进口发动机整齐地加装在小船尾部，寻常执法船最高速度只有50节每小时，“大飞”的时速可达60节每小时，开足马力无异于水面飞行。
再想起当晚的场景，林清平表示这次犯罪嫌疑人暴力抗法的程度堪称“过激”。在执法小组已经控制局面的情况下，穷途末路的嫌疑人多次与汪晓龙推搡撕扯，利用夜晚的视野盲区寻找空隙，推动加速杆导致船体速度突然增加，原本稳定连接在“大飞”与接驳船之间的缆绳在极限拉扯下绷断，造成船体剧烈晃动。正在船舷与嫌疑人搏斗的汪晓龙被甩入海中。恍惚间，林清平看到一个“黑影”掉了下去，一声带着安徽口音的惊呼让他紧张了起来，随后自己也在船体剧烈的晃动中落水。
当陈泳熙、王圣森控制住船上的局面时，已看不到汪晓龙和林清平的身影，只听到海面上传来林清平的呼喊声隐入漆黑的大海……
落入水中的林清平回神过后，慌忙寻找汪晓龙的踪迹，但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用不上力气。比起脚伤的剧痛，林清平更担忧汪晓龙的去处。等待执法船增援的间隙，王圣森与陈永熙押着“大飞”在附近海域寻找未果，林清平仍抱着一丝希望——汪晓龙会不会跳到了另外一条接驳船上？
海警、渔政、海洋综合执法、公安、特警，当地民间救援队尽锐出动，寻找汪晓龙的踪迹。增援力量到达后，林清平被送往医院，检查结果是左小腿被“大飞”的螺旋桨击中粉碎性骨折，需要截肢治疗，再从病房中清醒时，迎接他的消息是“兄弟不再归来……”
3月24日，渔民陈西发接到海警部门请求附近渔民帮助搜救汪晓龙的电话，立刻通知了周围的老乡在码头集合，放下手头工作同海警部门、救援队一同参与到搜救工作中。“这是大家的共识，我们经常得到海警们的帮助，老一辈的渔民有人不会用手机，遇到恶劣天气，海警的执法船就会在海上寻找，帮助渔民回港避风。”渔民蔡州俊回忆，搜救那几天的天气很是反常：“风雨交加，浪头汹涌，是往年7月、8月才有的暴雨天气。”平常用于捕鱼的船身过大，吃水太深，蔡州俊等人就驾驶快艇，在暴雨中顺着潮汐规律，用声呐等各种手段拉网式搜寻。尽管风高浪急，渔民们仍保持着轮班搜救的频率。“即便救不上来，也不要让人‘走’太远。”
直至3月26日12时许，渔民蔡州俊在汕尾马宫港附近海域发现了一抹熟悉的“海警蓝”……
千帆斩波，百舸鸣笛。
“敬礼！接英雄汪晓龙回家！”广东汕尾海警局城区工作站站长余华哽咽着发出了命令。
一个“纯粹”的人
“在他的日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参观券。尽管券角已经磨卷，‘南湖革命纪念馆’这几个大字却依旧鲜艳耀眼，这是他大学期间留下的一份珍贵记忆，已经陪他走过了2700多个日日夜夜……”
汪晓龙珍藏的南湖革命纪念馆参观券
2019年7月，汪晓龙警校毕业分配时如愿加入广东海警，开始了他的“守海人生涯”。
汪晓龙（右起第三）在警校读书期间
曾见证汪晓龙27年短暂青春的点滴物品，如今被同事们小心地收进展示柜，以待有心人思考了解。观察中，记者不禁思考——
1939年12月21日，毛泽东在《纪念白求恩》一文中这样写道：“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时代变迁，乱花渐欲迷人眼，这样的人还存在吗？
这是个常问常新的问题。
如今我们似乎寻找到了答案：汪晓龙身体力行，认真地书写着属于他的回答……
赤子之心“纯粹”，未进党的门，先做党的人。汪晓龙牺牲后，被同事们收入玻璃柜中的入党申请书，字迹俊秀，昭示着一颗坦荡的心。加入中国海警以来，汪晓龙时刻以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训练没有“差不多”，工作从不“打折扣”，每一年都被单位评优嘉奖。2017年11月25日，他向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身边人的行动告诉我什么是共产党员，无数先烈更让我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共产党员……我唯一的入党动机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2020年12月18日，面对鲜红的党旗，汪晓龙庄重地举起右拳立下终生誓言。前后递交的多份入党申请书、思想汇报，是他向党组织最深情的告白。字里行间，“请党组织考验我”“我愿意为党组织牺牲一切”的字迹格外工整、用力尤重。
汪晓龙
“你看我的，我先给你打个样儿。”这是执法员汪晓龙带训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新同志入队训练难免叫苦，以身作则成为汪晓龙身上最鲜明的特点。宽阔稳固的执法船行驶在晴时的风浪中，普通人站在甲板上颠簸几下也会感到晕头转向。不论是游泳还是其他课目训练，汪晓龙靠着对自我的高标准要求，加练克服了执法员晕船必经的呕吐“三重境界”，成为同志们佩服的“硬汉”。
负责汕尾海警局后勤管理工作期间，汪晓龙可谓将“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刻进了心坎。他不仅管个账，伙食、被装、营房等“零碎活儿”他总能一肩挑起，井井有条，年底引得其他单位前来学习经验；院内绿化、除草，甚至同志们理发都可以毫无负担地来麻烦他，一句“小事儿”，答应得洒脱又踏实……
再谈起汪晓龙，广东汕尾海警局执法员朱州州总是极尽克制，讲两句就会转过头沉默一会儿。听闻汪晓龙出事的消息，他心中一开始还存着一丝侥幸：“晓龙素质过硬，又有执行任务的经验，应变能力又很强，我甚至还在想他是被渔民救起来了，躲在哪里歇两天，给我们开了个玩笑……”一天的搜救时间过后，朱州州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平日里，两个年轻人经常半开玩笑互称“老同志”和“老汪”，这一切都在他为汪晓龙穿上崭新执法服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只有往常“老汪”那种打开台灯熬夜学习的执着和无私奉献的精神历历在目。
同事张学涵听闻汪晓龙失踪的消息后感觉脑子“嗡”地一下，随后驱车300公里赶回汕尾加入搜救队伍中，直至寻找到汪晓龙的踪迹。在他离开汕尾前夕，跟这位好兄弟一起喝汤聊天的场景不时萦绕眼前。张学涵记得汪晓龙面对工作的事无巨细，也记得他面对孩子时的“铁汉柔情”：在一次任务中解救了误入歧途的偷渡少年，在儿童节拿着蛋糕对孩子宽慰劝解，劝说准备放弃孩子的父母将其领回教育照顾……“晓龙其实没有离开过我们，我们每次出航前面是有一座灯塔的，我觉得晓龙就化身成了那座灯塔，他就在那里永远亮着，也不会熄灭。”张学涵说道。
汪晓龙（右）与警校同学合影
汪晓龙“归队”那天，同事崔玉国穿上救生衣准备上船时晚了一步，他抱着白色的床单在岸边想哭又不敢哭：“怕哭没了力气，晓龙到了岸边我没办法接他回家。”如今，汪晓龙的床铺柜子和水杯仍摆放在原来的位置，崔玉国为他领回了新的执法服放在了衣柜里，“每天把他的床铺收拾干净，就好像他从未离开一样”。
但愿海波平
汪晓龙烈士雕像
2023年4月10日，汪晓龙魂归故里，安息在安徽省太和县万寿山烈士陵园。直至此时，汪晓龙的高中班主任马亚杰才勉强接受他壮烈牺牲的事实。
与汪晓龙一同长大的朋友范华举相信，如果这次汪晓龙没有牺牲，再遇到危险，他一定还会挡在同事身前。“晓龙重情义，念旧。每次回家探亲跟我们吃的总是那几家店，但比起吃什么，他更想念那些做食物的人。”这些曾温暖过汪晓龙青春的人被他写进了日记：“其实怀念的不是这些吃的，是那些有温情的人，真的很怀念，回去都还在有多好，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你们好好的，我回去，定奉陪。”最后一次相聚时，范华举等几个已经成家的朋友与汪晓龙插科打诨，等他结婚的那一天一定要给他热闹热闹……而今举目韶华远，少年已长眠。
再回到汪晓龙工作的城区工作站，汪晓龙的小姨张晓侠已泣不成声。伯父汪茂彩每每想起这个“懂事早、勤俭上进”的侄子总是用叹气来掩饰悲痛。他回忆，家乡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英雄”了，但“英雄”这个名字冠在自家孩子身上时，那个儿时在自己家用铅笔头写字，看着电视立志报效祖国的晓龙总是在他心头“晃悠”，让人“既自豪又心疼”。
儿时与朋友打闹的汪晓龙（左）
令人难以放心的还是失去独子的父母。
汪茂彩告诉《中国青年》杂志记者，在汪晓龙的家乡，当地政府曾提出要给汪晓龙的父母在县城安排一份工作等一系列关怀行动，但被老实本分的老两口婉拒了。“晓龙回不来了，他们也不愿意再给任何人添麻烦，觉得现在自己还可以养活自己。”年逾九旬的奶奶以往每天都会接到汪晓龙打来的视频电话，现如今老人被家人以今年天气太热，家中要翻盖房子为借口送往晓龙姑姑家暂住，“能瞒多久是多久。”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但离“沧海无风波浪平”的那一天还有多远？
广东海警局刑事侦查科科长张梁“结识”汪晓龙已是在一纸法医鉴定报告中，“3.24”案件发生后，张梁被组织派往广东汕尾海警局参与专案组工作。数月以来，每次听着汪晓龙的生前点滴，每看一次卷宗与报告，“化悲愤为力量”总是让他与同事们以近乎疯狂的忙碌状态推进案件的侦办，只待将犯罪嫌疑人全部抓捕归案的那天，完成汪晓龙未及完成的事业。
据悉，中国海警局成立以来，共接处警5.3万起，查办各类案件2.4万起，查获走私案件案值210亿元，缴获各类毒品9.875吨，查扣涉案海砂1200万吨。如今在1.8万公里的海岸线上，数万名像汪晓龙一样的海警执法员依然乘风破浪、踏浪前行，坚守在海疆一线，守护着万家灯火。在“95110”成为海域民众最具有“安全感”的一串数字的背后，是数万名海警执法员的无畏付出，仅汪晓龙生前所在的广东海警局就有5名同志荣立一等功，10名同志荣立二等功，19个基层单位荣立集体三等功。
2023年4月6日，中国海警局评定汪晓龙同志为烈士，追记个人一等功，追授为优秀共产党员。
2023年4月25日，中国海警局在广州举行颁授一等功仪式，为在缉私行动中壮烈牺牲的烈士汪晓龙追记一等功，为执法员林清平记一等功。
汪晓龙
日前，共青团中央、全国青联为汪晓龙追授中国青年五四奖章。
再回到执法工作站，林清平独自一人时常会望着窗外的碧海青天出神。汪晓龙离去的事实与他身上的义肢一样，需要逐渐去适应。时隔数月，没能把同事安全带回来仍是他埋在心中的一根刺，他也时常想起汪晓龙对新入职的执法员开展职能使命教育时提出的三个“敢不敢”的坚毅问答——
“当你在海上看到犯罪分子逃窜时你敢不敢追？当情况紧急时你敢不敢挺身而出？当海上风浪大时你敢不敢第一个跳帮？”
“我敢！我肯定敢！”
汪晓龙牺牲后，同事们翻阅整理了他的日记，重新寻找着这份坚毅从何而来——
“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好男儿就要有一番作为。”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穿上执法服就意味着要忠于国家，忠于人民。穿上这身衣服就意味着奉献，就意味着为人民服务。”
“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为了胜利我会勇敢前进。”
太平理想追思，万古浩荡铸伟岸。
一名赤诚青年的脚步在南粤海疆消逝，忠魂未泯，浩气长存……
监制：皮钧
终审：蔺玉红
审校：刘晓 刘博文
责编：杨映锴（实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