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盛的苦荬菜
北京晚报
▌吴凤
春末夏初,京城繁花似锦。这当中有一种类似蒲公英的小黄花,几乎有泥土的地方就有它的身影;但凡出门,碰不上它的概率几乎为零。它叫什么呢?我一度就叫它小黄花——看它从被人们养护的草坪中悄悄地钻出来,看它从水泥板路的缝隙里顽强地挺起身,看它将北运河的一片树林变成黄灿灿的花海,我居然就怎么也放不下它了,于是探索求问,知道了它叫“中华苦荬菜”。
苦荬菜与蒲公英都是苦菜。苦荬菜贴地面有裂叶,开小黄花,结小白羽球,像蒲公英;茎上有叶有分枝,叶细长,小黄花较小而数量大,排列如伞,异于蒲公英。蒲公英又叫婆婆丁,叶肥大,裂深,茎无叶,有时发红。作家冯德英的小说《苦菜花》里的苦菜花,指的是婆婆丁。
苦荬菜分小苦荬、抱茎小苦荬。小苦荬一般高5厘米到30厘米,多开黄色花,也有开白花的。抱茎小苦荬一般高30厘米到70厘米,只开黄色花。抱茎小苦荬最大特征是,中部叶子先端渐狭成长尾尖,基部变宽成耳形抱茎,给人茎从叶出的感觉。观察小黄花的大小,能区分开蒲公英、小苦荬、抱茎小苦荬。三者花的直径分别约4.5厘米、2厘米、1.5厘米。
苦荬菜比二月兰的花期略晚,有重叠。北运河漕运码头西有一大片树林,林地上每年有二月兰、苦荬菜自由生长。二月兰的花大多是始于惊蛰,收于谷雨;苦荬菜的花大多始于清明,收于立夏。临近谷雨,苦荬菜会接续二月兰把一片林地从蓝莹莹的花海变成黄灿灿的花海。
苦荬菜生命力顽强,长速快,遍布我国南北各地,是一种重要的苦菜。我国吃苦菜已有二千多年的历史。《诗经》有言“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荼,即指苦菜;荠,即指荠菜。古人比较重视苦菜,原因主要有:苦菜可作食物,在青黄不接或饥荒时节,可以果腹;苦菜可作药物,具有清热、凉血、解毒三大功效,总被写入中医书中;有小满食苦菜习俗,可去火,也符合传统文化中人生忌大满、“吃苦”方有收获的价值取向。
苦荬菜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区会有不同叫法,比如苦菜、苦荬儿、苦碟子、败酱草、苦苣菜等。北京人称“苦荬菜”为“苦荬儿”,就像说“大栅栏儿”那样带着儿化音。邻居曾在三月底送我一样野菜,让蘸酱吃,去火。她说:“房山朋友送的‘苦妈儿’。春天刚长出嫩叶好吃。开花叶就老了,就会苦中带涩。”我看那野菜的叶子像蒲公英,但较为纤细,就拉她去小区里找,印证了就是苦荬菜。
李时珍《本草纲目》写到苦菜,释名:苦苣、苦荬、游冬、褊巨、老鹳菜、天香菜。“苦菜即苦也,家栽者呼为苦苣,实一物也。春初生苗,有赤茎、白茎二种。其茎中空而脆,折之有白汁。胼叶似花萝卜菜叶而色绿带碧,上叶抱茎,梢叶似鹳嘴,每叶分叉,撺挺如穿叶状。开黄花,如初绽野菊。一花结子一丛,如茼蒿子及鹤虱子,花罢则收敛,子上有白毛茸茸,随风飘扬,落处即生。”我感觉,他说的苦菜包括苦荬菜、蒲公英、苦苣菜等。
苦荬菜也是与二十四节气有瓜葛的植物。每当小满来临,有些人写文章、说节气喜欢提到“小满一候苦菜秀”。这里的苦菜指向苦荬菜?我认为不符合当今北京的小满物候。在北京,苦荬菜3月底4月初叶盛宜食,被百姓称作“春味”。4月中旬开花,5月初开始结果,不宜食。此后也可以见到苦荬菜,但盛期已过。实际上,苦荬菜于叶是“春分清明苦菜秀”,于花是“谷雨立夏苦菜秀”,小满没那么“秀”了。如果这里的苦菜不是苦荬菜,又是什么呢?
“小满一候苦菜秀”说法出自元代人吴澄写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吴澄当时根据黄河流域周边地区景物结合二十四节气特点,将一年二十四节气分成“七十二候”,每个节气分成三候。小满三候为:“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问题是700年过去了,地理、气候是会变迁的,我们关于节气物候的描述应该结合实际调查,进行“动态调整”,还要注意到不同地区的差别。
苦荬菜没人照顾,甚至有时会被当作杂草除掉,但它却能穿越古今、遍布南北,可谓自力更生、随遇而安、自然美丽。我觉得,苦荬菜的苦,是一种泥土的芬芳。
插图 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