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徽宣城,记者跟着他们去找野生扬子鳄
转自:上观新闻
“为什么要保护扬子鳄?”这是安徽扬子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广德保护站站长李雷经常要回答的问题。他到站点工作3年多,进行野外巡护时,偶尔会被村民围住,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保护区内不能捕鱼,不能砍树,不能建房,耽误挣钱。李雷准备了几个不同的答案,分别从物种多样性、生态环境改善等角度进行解释。
保护区内水面露头的野生扬子鳄。
其实他也曾经疑惑,为何要用几十年守护扬子鳄?保护站的工作辛苦,野生扬子鳄出没的区域往往人迹罕至,有时连路都找不到。扬子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目前共包括8个片区,分布在宣城市和芜湖市的5个县区内,像李雷这样专门守护扬子鳄的人,还有几十位。
近日,由安徽扬子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与安徽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联合开展2023年扬子鳄野外种群资源调查工作。记者去到广德、郎溪两地,参与其中,寻找野生扬子鳄,也寻找关于物种保护的答案。
“黄金时间”
寻找野生扬子鳄的过程十分艰难。因为扬子鳄颜色与周围环境相似,入夜之后才是寻找的“黄金时间”——用手电照射岸边和水面,特别是被植被掩盖的区域,扬子鳄的眼睛在灯光照射时会发出橙红色的光点,更易观察。
李雷正在观察扬子鳄踪迹。
野生扬子鳄的活动区域大多在荒郊野外,一到晚上更是漆黑一片,几乎看不到亮光,更辨不清方向。车辆不能进入,只能徒步前行,穿过树林走向水塘时,记者脚下踩到过树根、淤泥和乱石。同行的调查队员看记者走得踉跄,递过来一根结实的木棍——这条路他早已烂熟于心,带木棍是为了防身,用木棍在前方敲打地面,以惊动躲在灌木丛里的蛇、野猪等其他野生动物。
“要是能看到小鳄鱼就好了。” 出发寻找野生扬子鳄的路上,李雷反复念叨。他带记者钻过丛林,进入保护区朱村片区的核心区,去前曾在这里发现过一窝鳄鱼蛋,孵出来十几条小鳄鱼,“不过过完年就没见到过。”李雷语气中满是担心,“去年下半年,保护区里的鸟好像变多了,这说明生态得到改善,但还没长大的小鳄鱼缺乏自我保护能力,很可能被大鸟吃掉。”
野生扬子鳄幼鳄。
核心区的水塘原本由村民承包用来养鱼,当地政府经过流转,水面交给保护站管理。如今这里的样子,已与当年大不相同,经过湿地恢复,更适宜扬子鳄生活。“水塘中间的小岛上,原本密密麻麻长满了野生竹子,鳄鱼没法上岸,我们把竹子清理掉,补植了一些乡土树种,方便鳄鱼晒太阳。”李雷说。
人类活动退出之后,再进行栖息地恢复和重建,是扬子鳄保护中的重要环节,也是项颇为复杂的系统工程。郎溪保护站站长王宏根向记者介绍高井庙片区的情况,“这片是山地,我们加了道埂,把水引过来,改造成湿地;这片水塘中间的小岛是后来堆建的,岸上植物栽培得错落有致,扬子鳄既需要阳光补充能量,筑巢孵蛋还需要阴凉潮湿的环境。”
朱村片区核心区湿地恢复。
在朱村片区,因为气温比往年低,巡查中发现的野生扬子鳄数量不及预期,李雷有些失望。王宏根带来了高井庙片区的好消息,“10日晚上,我们一下发现14条幼鳄,应该是一窝出生的,3岁左右,状况很好。”王宏根说,“它们感觉到手电筒的光,‘哗’一下钻进水里,非常警觉,行动迅速。”
跨“界”
记者在保护区内外来回穿梭,跨“界”的感觉很强烈。保护区外,热闹又规整,大片农田旁是村民自建的两层小楼;保护区内,安静又荒芜,各类植物横七竖八生长着,仅有的一条土路也随时可能被植被覆盖。
在保护区的核心区范围内,禁止一切人类活动,但有时会遇到不速之客。记者跟着王宏根到常有扬子鳄活动的塘口,意外发现3位村民在钓鱼,钓上来的全是小鱼,王宏根看了看,应该是他们今年春天刚投放的鱼苗,本来是给野生扬子鳄补充的口粮。王宏根上前制止劝阻,村民们也都理解,很快离开了。
李雷在水库边上收上来一个废旧渔网,他和巡护员用了好大力气才从水下拖上来。对于扬子鳄来说,这种渔网很危险,如若缠绕到扬子鳄脚上,它无法摆脱,无法浮上水面,最后可能窒息而死。
李雷(左)和巡护员一起拉起废旧渔网。
要恢复扬子鳄的野外种群数量,势必要处理好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的关系。
每年到雨季,扬子鳄可能顺着水流爬到保护区外、村民的虾塘里,村民养的小龙虾,它一口能吃几十个,村民打电话向王宏根求助,他们用丝网合围,把扬子鳄送回保护区。后来经过评估,扬子鳄共在虾塘里待了13天,它吃掉的小龙虾、毁坏的工具以及消耗的人工成本,都由当地政府赔付,共8000多元。村民之间开玩笑说,“欢迎扬子鳄再来多住几天。”
参与调查的安徽师范大学学生(右一、右二)向虾塘管理者咨询情况。
其实村民和扬子鳄的和谐关系,有时候,正是依赖人与人的相处才能建立。这样的故事记者听来不少——紧挨着保护区的村子里,村民要建家庭农场,地基都打好了,发现侵占了保护区空间,王宏根赶紧沟通叫停,并帮忙另外找了一块地方,“换位思考,村民干点事情不容易。”保护区内,李雷向管理局争取到维修资金,把村民日常要用的水塘修好了,一条扬子鳄跑过去安家,当地村民因为感激修水塘的情分,不仅没赶跑它,还经常喂些家禽内脏、小鱼小虾,“现在他们好像处成了朋友,村民在水塘里洗衣服洗菜,扬子鳄趴在旁边全程观看。”
采访那2天,记者坐在车里,听两位站长和安徽师范大学生物专业的学生们聊天,讲路边结出的蓝莓、倒挂爬树的松鼠、停在枝头的白鹭,和更多连名字都未听说过的动植物,这些在城市难得一见的丰富物种,都在保护区自由肆意生活。“人们生活在环境里,自然环境的好坏与人们的生活质量密切相关。像扬子鳄这样处于食物链最顶端的动物对环境变化最敏感。”李雷说,“新鲜的空气,干净的水,健康的食物,这些东西光靠钱买不来。”
保护扬子鳄,不仅是保护了一种动物,其实也是在保护人类的生存环境,保护所有生命最后的家园。
保护区内上岸晒太阳的野生扬子鳄。
李雷(左)正和巡护员一起穿过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