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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野兽为邻的日子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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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龙

夜幕降临后,我和三个新战友抵达深山密林中的吉勒布森警外站,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由于一路上没喝水,下车我就灌了半瓢子凉水,紧接着又吃了老兵为我们准备的“狼肉宴”,肚子咕噜了一晚上。大清早天刚放亮,我就穿上棉衣往厕所跑,一出门,飕飕的西北风差点把我吹个趔趄。当我快要跑到西北角的简易厕所时,从身后突然蹿出来两条狗,它们狂吠着,朝我的前方奔去。惊愕中,我看见一只灰色的狼不慌不忙地走进森林,两条狗在栅栏边止步,汪汪叫着,不再追赶。如果不是它们出现,我一定会把那只狼当成外站的狗。记得刚下车时,老兵就告诉我们森警的狗认森警的服装,哪怕是第一次见面,它也不会咬人。肚子里要泻的东西就这样被吓没了,我惊慌地跑回屋,大通铺上已经有人被狗叫声闹醒,小队长刘立建躺在被窝里说:“是有野兽来跟前转悠吧,吓着了?”我说:“是只狼,进林子里了。”一个老兵嘟囔着:“这邻居怎么这么早就来串门子。”我还惊魂未定,屋子里就又响起鼾声……

我们驻守的林区里有许多狼,我来外站后吃到的第一餐是狼肉,看到的第一只野兽是孤狼,听到的第一声野兽叫是狼嚎。在无数个深夜里,我都能听到狼嚎,不停地嚎,凄婉又瘆人。它们是饥饿还是寒冷?是孤寂还是苦痛?我总会乱想,难以入眠。

在外站的木屋周围,经常能看到一些灰白色的狼粪,每堆狼粪上都有几根兽毛,像刻意插在上面似的随风摇曳。这有什么用意或暗示?还是老兵直爽:“哪儿有那么复杂,就是吃啥拉啥。”后来,我偶然看到“茹毛饮血”这个词,一下子想起老兵说的“吃啥拉啥”。嚯,也是四个字,还挺工整。

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大兴安岭林区和呼伦贝尔草原时常闹狼患,牛、马、羊都是受攻击的对象,狼甚至跑到山村、林场里叼孩子。所以那时候打狼,是可以得到政府的奖励的。无论是开枪打狼还是下套套狼,我都没有畏惧过;不畏惧并不代表胆子大,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有老兵带着我,假如只有我一个人,可能就没那么从容了。然而狼神出鬼没,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遇到。

那是初春的一个傍晚,我在河边挑完水往回走,突然看到二十来米开外的林子边有一只孤狼,它站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的头发和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怎么办?是扔下扁担赶紧跑,还是抄起扁担和它拼?我略微让自己冷静一下,装作没看见它似的继续朝前走。就要走到狼跟前了,心已经提到嗓子眼……我想把水桶放下,单拿着扁担走,这样万一它冲过来,用扁担也可以抗衡一阵子。我不敢甩掉水桶,生怕动作大了会招惹它,谁知在我屈身放下水桶的那一刻,狼竟然掉头,往林子里去了。我没有再去挑水桶,而是握紧扁担,惴惴不安地朝前走;我不敢跑,也不敢回头,我感觉那只狼正凝视我的背影……直到进了外站的栅栏,我才把扁担撇掉喊道:“我遇上狼了!我遇上狼了!”

老兵说狼虽然凶残,但它的疑心病也很重,在它不是很饿或者没有感到对方对它存在威胁的时候,通常不主动出击。其他野兽也有这种习性,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人们说起狼的话题,我眼前仍会映现出那只孤狼目光中的深沉和它离去时的从容。

其实在外站的四野,我们见得最多的是野猪,有时甚至能看到一群。一天午后,我发现有头猪正往猪圈里拱,我本以为是外站饲养的猪跑出来了,刚想过去把它往圈门口赶,突然觉得不对劲:这头猪怎么又高又瘦啊?定睛细看,猪鬃是奓着的,猪嘴也有些尖,应该是一头野猪!我赶紧跑到屋里叫人,结果,成就了一顿美美的“野猪宴”。

就在大家享用美味的时候,刘山祥突然说:“哼,这头野猪看见人却没跑,没准是咱们过去养的猪跑到山上又回来找家的呢!过去外站丢了好多猪。”有人赞同山祥的看法,有人认为那鬃毛不像是家猪的,有人猜想这是家猪和野猪的串种,有人说管它是不是呢,反正进肚子了。

保护野生动物是森警的重要职责之一,盗猎人员进入森警的防区时会加倍小心,这样一来,我们驻守的林区就成了动物们的幸福家园。山坡上、林子里、河岸边、冰道中,到处都能见到野兽们的踪影。我喜欢看架着茸角的梅花鹿,特别在它远远地向你昂首张望时,那轻盈的身姿与张扬的茸角,既飒爽又美丽。架着茸角的还有雄性堪达罕和四不像,都挺好看。

我有过多次在夜间坐汽车遇到狍子的经历。狍子在前,汽车在后,有车灯照着,狍子并未躲到路下,反而扭着它的白屁股,顺着灯光的方向奔跑撒欢儿。所有狍子的屁股都是一片白毛,人们由此发明了一句歇后语“狍子的屁股——白白的”,形容做什么事却没有成功,期望什么事而没有如愿。在山野里,每当狍子听到奇怪的声音,它不会马上逃离,而是停下来,迟疑地回头望一眼;趁着这“回眸一瞬”,子弹射向它的头颅或心间,所以狍子被冠以“傻”的名头,人称“傻狍子”。那年月,狍子尚不在受保护之列,我们长巡打小宿时,身下会铺一张防潮隔湿的狍子皮。

车灯也经常照见可爱的雪兔,那雪白灵动的身影在灯束里一跃而过,立刻就隐没在草甸子或林子里了。我还见过一跃而过的獐子和猞猁,但我和战友没有举枪——在新训的业务教育课上,我们知道了什么动物需要保护,什么动物可以猎杀。

虽然熊掌是名贵的佳肴、熊胆是珍贵的药材,我们从未猎杀过在周边出没的黑熊。一头黑熊曾在夏夜突然“到访”,围着马槽子嗅来嗅去,又在我们居住的木屋窗下探头探脑,还到马料房把一摞摞豆饼弄得乱七八糟。尽管“不拿自己当外人”,破坏力不小,我们还是礼貌地目送它回到林子里。

从春末一直延续到秋天,外站附近的山坡上总会隆起一簇簇新鲜的土包,老兵说那是“瞎目杵子”拱出来的。后来我才得知,“瞎目杵子”是当地百姓给它取的俗名,它的学名大名鼎鼎——旱獭。旱獭是群居动物,它们挖的洞很大、很长,我们几个新兵出于好奇,挖过旱獭的洞,但没有抓到旱獭。据说它们出来觅食时,有个比较老的旱獭会蹲坐在土丘上瞭望,一旦发现险情,立马发出尖叫,觅食的旱獭迅速逃回洞中,长时间不再出来。由此可见,一些兽类的集体意识、安全防范意识并不比人类差,有时还要比人类强一些。在《瓦尔登湖》里,梭罗把这“瞎目杵子”称为“土拨鼠”。

我没有见过专职瞭望的老旱獭,却几次发现蹲坐在土丘上或树桩子上,抱着两只前爪的黄鼠狼。黄鼠狼也发现我了,它瞪着我,镇定自若,两只前爪还做着拱手作揖的动作。不知为何,在它的盯视下,我倒觉得有些慌张,进而想起“黄皮子迷人”的传说。我和战友说,看“黄皮子”的神气劲儿,真想开枪撂倒它。张太平说,你若是举枪向它瞄准,它立马就跑了,没准儿还放个臭屁“迷迷”你。一个老兵正色道:“那可是‘黄大仙’,千万别惹它。”

令人讨厌的老鼠能算野兽吗?它们总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享用着牛马吃的饲料与人吃的米粮,一个个肥硕得很。当我们带着仇恨开掘它的洞穴时,竟然发现有的老鼠洞已经绵延到山坡上,如同长长的地道,曲里拐弯,洞口多到数不清。看来把外站的老鼠称作野兽,也不为过。

为了排遣寂寞,外站的老兵经常整点恶作剧之类的小把戏。我们居住的木屋顶棚是用报纸糊的,顶棚上有老鼠窝,每天晚上,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开“运动会”,搞得顶棚扑通扑通响。一些吨位大的老鼠甚至能把报纸踩漏了,掉到我们的铺上或地上。一次,报务员孟广清用被子捂住一只从顶棚上掉下来的老鼠,把这只老鼠装到一个空罐头瓶里,拧紧扎了眼儿的瓶子盖,塞到正在熟睡的厉国荣的怀里。厉老兄一向爱干净,他的铺头是从来不让其他人沾边的,可这次他竟搂着罐头瓶甜甜地睡了一宿,早晨醒来,他被吓得一通乱叫……

这是四十几年前的一段青葱岁月,我生活在动物世界里,与那么多野兽为邻,有过惊悚恐惧、有过烦恼无奈、有过相安无事、有过和“兽邻”们捉迷藏式的趣味与快乐。岁月的沉淀,让苦涩的记忆像被裹了蜜似的,生出可供回忆的甜甜味道。本文插图 张 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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