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团结报
□ 张 炜
16世纪时，西班牙帝国成为全世界觊觎的中心，引起欧洲其他国家特别是英国的嫉妒。而最让英国人心动的，便是西班牙人在美洲发现的黄金和白银。1558年，伊丽莎白一世继承王位后，国库已颇为空虚。随后，英国人开始频繁通过海上暴力方式劫掠西班牙运宝船，以获取大量财富。对于这段侵犯他国权益的历史，英国史学家多予以粉饰，或是指出此种行为初始于法国，或是片面强调捍卫宗教信仰的目的，从而把抢劫行为美化为新教对抗天主教的必要手段。但不可否认，16世纪后期的英国，常使用海上暴力手段抢夺别国财富，也构成了英帝国崛起的一个重要因素。
早期海盗活动得到官方纵容默许
早在16世纪上半叶，英国的海盗活动已经兴起。这些活动虽然没有明确的官方背景，但却是在都铎政府的默许和纵容下进行的。
从事此项活动最突出的代表是来自德文郡普利茅斯的霍金斯家族。威廉·霍金斯是当地著名的商人冒险家，他“在航海事业上有谋有勇，经验丰富而又技艺高超，为国王亨利所承认和宠爱”。在接到“骚扰国王的敌人”的命令并取得官方许可证的前提下，威廉·霍金斯得以从容游走于合法身份与海盗之间。1528年至1530年，他常率领船只前往西非几内亚沿岸活动，抢劫过往的西班牙船只。
在霍金斯家族中，有许多成员承袭了海盗冒险的传统。威廉·霍金斯的儿子约翰·霍金斯于1562年至1568年，组织了4次前往加勒比海地区的远航，并亲自指挥了其中的3次。约翰·霍金斯很早就意识到，从事不被西班牙官方允许的贸易所带来的利润，远远大于它的风险。因此，在海军财务大臣本杰明·刚森等人支持下，他于1562年率领船只前往几内亚，在海岸附近搜罗了近400名黑人，同时，一行人还劫掠了两艘葡萄牙船只，夺走了船上的黑人。随后，霍金斯穿越大西洋，前往伊斯帕尼奥拉岛。他把这些“活货”卖给西班牙殖民者，换回当地的兽皮、生姜、珠宝等物品。值得一提的是，这是英国历史上进行的最早一次“三角贸易”，由此也开启了臭名昭著的贩奴贸易。这次行动所获颇丰，让霍金斯一下子“成为普利茅斯最富裕的人”。
在这场行动中，英国政府部门非但不阻止、打击海盗活动，反而对这种行为纵容默许。由此，也吸引更多人从事海盗劫掠活动。
女王入股支持海盗贩奴活动
尝到甜头之后，霍金斯的第二次出航（1564年）规模更大，股东中不仅包括女王权臣塞西尔、莱斯特以及海军大臣，而且还包括女王本人。她投入了一艘海军舰船，即著名的“吕贝克的耶稣”号。伊丽莎白女王将这艘载重700吨的海船折合为4000镑股份，投资于霍金斯的海盗活动。这是一份真正伊丽莎白式的礼物，代表了霍金斯开始为女王效力，也意味着他的行为有了切实的官方背景。在从普利茅斯出发几个月后，霍金斯船队抵达今委内瑞拉海岸附近的西班牙殖民地。尽管遭到当地西班牙官员的阻挠，霍金斯还是在一个名为里奥阿查的小港将奴隶售出，从中大赚一笔。
1567年10月，霍金斯率领6艘船只再次踏上远航之旅。除原有的“吕贝克的耶稣”号外，女王又增加了一艘船入股，即“米尼恩”号。这一次，霍金斯袭击了葡萄牙人的船只，掠夺了船上的黑人，然后横渡大西洋，在里奥阿查港登陆。然而，当地官员拒绝与之进行交易，霍金斯遂火烧了部分城镇并俘虏了人质，迫使其满足要求。在返航途中，船队到墨西哥湾的圣胡安—德乌卢阿避风。在这里，他们伺机进攻了西班牙在当地储藏着大量金银的堡垒。随后，霍金斯遇上了从西班牙驶来的一支护航船队，在战斗中，船队的大部分船只被击毁，霍金斯和仅存的15名同伴狼狈返回国内。与其同行的霍金斯表弟弗朗西斯·德雷克指挥着一艘50吨的小型舰船“朱迪斯”号也参与了行动，眼见战事不利而先期逃离了战场。这场战斗宣告霍金斯的海盗贩奴活动告一段落，但德雷克“继承其衣钵”，继续进行海盗活动。
与霍金斯相比，德雷克无论在投入力度、船队规模方面都更加显著。德雷克拥有一个更加完整的劫掠美洲计划，取代了原来众多分散的小股活动。而且，凭借强大的军事能力，他的海上活动严重削弱了西班牙的战斗力。
霍金斯在德乌卢阿的那场失败，让伊丽莎白一世投入的部分舰船也蒙受了损失。女王后来没收了一艘价值15万镑的西班牙运宝船，对西班牙实施了报复。随着英国的船只不断在海上劫掠西班牙运宝船，英西关系渐趋紧张。1572年，也是西班牙大使被英国驱逐后的第二年，德雷克获得了伊丽莎白颁发的特许状，开始了他重大劫掠活动的新阶段。他带领两条船和70多人，突袭了位于巴拿马地峡北端的农布雷—德迪奥斯，并在1573年4月成功劫掠了满载秘鲁白银的西班牙骡马队。
1577年，欧洲局势又一次发生变化。尼德兰战争爆发后，伊丽莎白一方面派人前往西班牙首都马德里敦促停战，另一方面又将德雷克召回。这年11月，德雷克率领三艘战船和两艘补给船共计160余人从普利茅斯港出发。这次航行的目的在于向西班牙施加压力，使尼德兰的形势发展有利于英国。根据德雷克本人的记述，他在出航前曾拜见了伊丽莎白女王，女王对他说：“德雷克，你为我受到的种种伤害向西班牙国王报复，我为此而高兴。”同时，女王答应资助他1000克朗。与此同时，德雷克的冒险活动不但获得英国西部民间团体的资助，还得到女王的重要廷臣罗伯特·达德利、国务秘书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海军大臣威廉·哈顿以及约翰·霍金斯等的大力支持。正如现代学者所言，德雷克的此次航行“完全是一项国家的事业”。
德雷克此行计划要深入太平洋，在西班牙人防御最薄弱的美洲大陆西岸出其不意地予以打击。当船队沿着南美大陆东海岸向南行驶至合恩角时，遭遇了暴风雨，一些船只倾覆，一些则受损严重，只得打道回府，只剩下“金鹿”号成功穿越麦哲伦海峡。
由于此前西班牙一直垄断着太平洋的航海权，其他国家的船只从未驶入过这片水域，所以西班牙船只和港口都处于非武装状态。德雷克先是洗劫了南美大陆西南边的瓦尔帕莱索，继又劫掠了一艘西班牙战船，后于1579年1月洗劫了卡亚俄港。当德雷克获悉一艘满载金银的西班牙运宝船“卡卡弗戈”号刚刚离开卡亚俄港，驶往巴拿马城时，遂决定迅速追赶。德雷克的“金鹿”号于3月1日在今厄瓜多尔的埃斯梅拉达斯追上了他们的“猎物”，通过变换航速迷惑对手，在西班牙人毫无警惕时将他们俘获。德雷克花了整整四天时间，才将其掳获的13箱银币（相当于20吨银块）转移到自己的船上。随后，他将船只还给了西班牙人，还送了些纪念品给“卡卡弗戈”号船长安东，并写了一张掠夺物品清单，以展现其“英国绅士式的海盗行为”。
这次航行获利颇丰。德雷克带回了大约60多万镑的财富，将其中25.4万镑献给了他的保护人伊丽莎白女王，并使所有投资人获得了47倍的利润回报。女王分得的这笔钱，“其数额不少于通过税收和王室领地获得的年收入之和”。除了数目可观的金银之外，此次远征在战略层面对美洲形势产生了深远影响，打破了西班牙在美洲太平洋沿岸航行的垄断地位，为英国染指美洲，进而走向殖民帝国奠定了基础。
海盗成为对外战略目标的工具
德雷克的行为自然遭到西班牙的强烈抗议，西班牙驻英大使门多萨指责德雷克为海盗，并以战争相威胁。不过，一向行为谨慎的伊丽莎白一世却一反常态，在敷衍了西班牙方面的抗议后，于1581年4月4日亲自登临“金鹿”号，在甲板上举行宴会，隆重封德雷克为爵士。当时，有传言女王从德雷克的掠夺物中拿出20万达克特给阿朗松，支持他夺取尼德兰的统治权，1万镑用于接待即将到来的法国代表团。而且，阿朗松的特使马尔绍蒙还参加了德雷克的受封仪式。这一系列行动足见女王的用意，即借此活动拉拢尼德兰和法国，并向西班牙明确展示敌对姿态。至此，以德雷克为代表的海盗已经完全成为女王实现国家对外战略目标的工具，而德雷克也深解其意。
16世纪后半叶的英国皇家海军与武装商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无根本区别。英国长期存在着这样一支海上武装力量，在必要时，商船可以武装起来，适应战争条件。这些武装商船由包括国王和大臣在内的投资者提供资金，通过暴力方式抢夺别国船只，从而获得可观利润。那些从事私掠活动的“海盗”，在结束其“海盗生涯”后常常转而进入国家政权体系，如约翰·霍金斯在1577年成为英国海军财政大臣，并重组海军，十年后在与西班牙无敌舰队的交战中大获全胜。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劫掠商船的行为并不光彩，更是非法的。因此，伊丽莎白始终否认知晓德雷克的计划，并拒绝为其私掠行为承担任何责任。“海盗”成为女王手中可据进退的一张王牌，借以实现国家的对外战略目标。但是，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并不能骗过欧洲其他国家。后来，当英国和西班牙海军在英吉利海峡交手时，无论德意志人、法国人，还是西班牙人、意大利人，都将英国皇家海军视为德雷克个人权力的延伸。他们写道，“德雷克在周日现身”“德雷克击沉了许多船只”“德雷克损失惨重”“德雷克离开了怀特岛……德雷克在加来出现”“德雷克战败”……似乎英国海军只有德雷克一名指挥官，也足见时人已完全将“德雷克”视为英国海军的代名词。
因此，在谈及英国这种利用海盗肆意破坏规则、侵犯别国权益的行径时，当时一位威尼斯大使尖刻地评论道：“人们认为，在伊丽莎白女王统治时期，没有什么比跟西班牙人进行战争更能让英国人富有，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普罗大众积累财富。任何人都可以走上私掠之路，他们劫掠的目标也不单是西班牙人，还包括其他所有人。于是，他们便依靠持续不断的战利品发家致富。”一些历史学家也同意此种意见，认为在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时期，英国从一个滋生海盗的国家逐渐转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海盗国家，甚至是一个“海盗统治”的国家，而伊丽莎白就是“海盗女王”。后来的大英帝国，就是在此基础上，积累了“第一桶金”。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