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裱糊匠高二爷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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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忠魁

跟我差不多年龄的住过城内东南角胡同的人,大概都知道那个裱糊匠高二爷,因为家家年年都要糊顶棚。

后来,再后来……高二爷走了,裱糊匠也成了历史。

高二爷,个子不高,微驼背,肩还有点斜,不离身子的帆布包脏得看不出白色,装着他的工具,就几把棕毛刷子,和一架两米高的木梯子。

高二爷平时走街串巷背包插几根短高粱秆,接下活儿,到日子去。城内东南片区胡同糊顶棚的活儿几乎都是高二爷的。

那个年代吃香喝辣不易,高二爷不仅干活有工钱,用家还得管两顿饭和酒水。

从9月一直忙到小年(阴历二十三),高二爷挣的工钱吃一年还有富余。

夏天不干糊顶棚的活儿,高二爷常在街上凉快,喝两口小酒,挺悠闲自在。

唯一不足的是,高二爷50岁都过了还没娶上老婆。

其实好心的大妈们看高二爷孤身一人,有手艺,不愁吃喝,也想帮他牵个红绳儿,却被他给拒绝了,久而久之,也就再没人提了。

那个年头儿,平房如果没有顶棚,冬天很冷,四处漏风,夜里闹鼠弄得炕上地上掉得全都是土。

家家几乎都是纸顶棚,一年下来烟熏火燎,房顶成了黄黑色,四面墙壁落满烟灰,这时候,多穷的人家也要重新糊一糊顶棚,用白灰水刷一刷墙见见白,迎接来年喜庆。

高二爷祖籍山西,他孤身一人,在东裱褙胡同开着一家裱糊店,挨着聂家的裁缝铺(我小学同学家)。1958年北京站建成,那边儿上的闹市口没了,南北马路加宽,裁缝铺和裱糊店也拆了,高二爷就搬到我们胡同,租了一间临街夹道小房,原本是房主岳奶奶家堆放杂物的小屋,没有街门,高二爷用树枝做了个篱笆,就也算是有院子了,放满了高粱秆子,屋子低矮狭窄,将将够一个小炕,就没剩下什么地儿了。夹道小房离我家不远,算是邻居。

那年高二爷50岁出头。

因为闹老鼠,我家房顶的土掉得七七八八,顶棚眼看就要顶不住了,爸跟妈商量,说:“咱得花钱请高二爷给咱家糊顶棚了。”

糊顶棚有大糊小糊之分,大糊是拆了旧顶棚重做新顶棚;小糊则是在旧顶棚上再糊上一层大白纸(一面有白灰的纸)。

拆顶重糊要四五天时间,费用全算下来要三十多元,家穷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咬牙也得弄。

高二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无论给谁家糊顶棚,用家都要有人帮着他一起刷糨糊。

高二爷做好防老鼠药(放六六粉)的糨糊,有一股呛味儿。那几天放学后,我就成了他的帮手。“小伙子,刷糨糊要均,用钉子把纸托起来递给我。”高二爷告诉我。

高二爷糊顶棚的手艺没得说,顶棚高粱秆架子不偷工减料,凡交叉高粱秆,都用竹扦子牢牢“把死”,顶棚网格均匀,糊的大白纸严丝合缝,用高二爷自己的话说,“这活儿见天都看得见,要牢固,看着舒服,才行。”

一开始,高二爷吼我,骂我笨。到后来,他对我爸说:“这小子还行,别上学了,跟我学徒吧。少读俩字儿,手艺能当饭吃。”我爸答:“由他自己吧!”

顶棚糊完,我也没答应。

困难时期家家粮食都不够吃,钱更显得紧,顶棚漏了,自己用报纸对付着补糊上,成了大花脸……就凑合着。高二爷的活儿自然就少了许多。

好在高二爷有些存项,吃喝暂且不愁。但他常常嘟囔:时间长了,这以后吃啥呀。

再后来,生活水平逐渐提高了,房管所主动给租户的房屋改白灰顶,只需加一点房租。这一来,高二爷几乎没活儿可干了。俗话说的,“再满的水缸也怕瓢”……

街道伸了援手,给高二爷安排了扫大街的活儿,一个月十几块钱够过日子了。高二爷内心感激,但也变得爱絮叨了,逢人就说:“这个行当算是完了。”有点祥林嫂那劲儿。旁人听了总跟他打哈哈:“什么路都有头儿,搞卫生没头儿。”“那倒也是。”

每天清晨,高二爷的身影就出现在街道了,半佝偻的身子随着大竹扫把一左一右。有时我想上前帮他,他会谢绝,还对我说:“好好学习吧,世道愈来愈好,有文化才能跟上世道。”

我爸还是有时请高二爷喝个茶或吃顿饭。因为高二爷老是脏兮兮的样子,我有点烦。爸说:“我和高二爷几十年了,年轻时他帮过咱,现在老了,手艺用不上了,日子紧巴了,咱帮不上大忙,拉拉家常让他宽宽心……”有时我妈蒸了菜包子什么的,会让我给高二爷送几个。但他那脏了吧唧的小房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儿,靠墙角还放着那架梯子,挂着没了底色的挂包,上面落满了尘土,特显眼。每次我去送菜包子,不等高二爷说话,放下东西就紧跑出来,背后总会传来高二爷的声音:“这孩子,跟见了鬼似的!”

1963年,我考上了住校的高中,高二爷见了我爸,夸赞说:“这孩子行,比咱都强。好,好!”

也是在那年,刚入冬,有一天急救车突然鸣着喇叭开进了胡同,居委会大妈引着医生去到高二爷家……

高二爷死了。那间小屋再没人租住。岳奶奶便请人拆了。望着那空荡荡的夹道,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都不知道高二爷什么时候来的北京,却都知道高二爷是从我们胡同走的,记得他给家家都糊过顶棚,是个好手艺的裱糊匠。

插图 王金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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