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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精神病院:一些沉重,一些温柔

江苏新闻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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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细细碎碎地爬进耳朵里。

已经不记得它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了,左边或是右边,前边或是后边。总之,这声音像潮水一般,把男人淹没;也像虫子,爬进他大脑,翻涌、咬噬。

声音越来越大,在推搡、在指责、在咒骂。人群从四面八方围上来,逼近他、包围他,他们带着武器,手高高扬起,手落下来了,武器砸过来了——狂躁已经难以抑制,他抓住一条胳膊开始咬——尖叫声、警报声响起来,护士、保安纷纷涌上来,把他按倒在床上。

声音是幻觉,殴打是幻觉。唯一的真实,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病症发作。

这里是南京市江北新区精神卫生中心。

小社会

从外观上来看,这里像个非典型精神病院。病区由原来的长城中学改造而来,大门开在一条巷子里,进门以后,左边是一片池塘,几只鸭子悠哉游哉地游在水面上,右边是一个不大的篮球场。前面还有块农田,篱笆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瓜果。

但还是有一些细节,提示着这里的不同之处。电子围栏、360度无死角的监控,以及被特别改造过的门:两道门联动,一道关上,另一道才能被打开。

还有一些不容易观察到的细节:全包的护墙板,特殊定制的拧不开螺丝的门窗。离开病区再返回都要扫描的金属探测扫描,每隔半个小时都要进行的严格巡逻。

这里大概收纳了80名病人,男病人占了3/4,女性则少一些。病症上则以精神分裂为主,也有一些双相情感障碍。在这个学校改造而来的大楼里,一楼是他们的活动区,吃饭,活动,洗浴都在这里,居住则是在楼上,一个大教室里,摆放着八九张病床。

男病区和女病区是隔开的,不然他们可能会谈恋爱。

党政办主任陈雲跟我们介绍,在这里,医护们每天都会给病人们准备一些活动,女病区有化妆比赛、插花活动、包饺子活动和内务整理等。男病区则有下象棋、打乒乓球、书法、读书等活动,他们最爱的是打扑克。

他们还留了一块田,给病人们种地。种出来的果实直接送去食堂,自产自销。

病人们犯病的时候,大多是因为出现了幻听幻视,认为别人在骂他,或者要打他。那一刻的他们不再是自己。治疗则需要长期吃药,这些药物会有一些副作用,肝肾功能损失、流口水、骨质疏松等,他们想通过这些活动增强病人们的体格,对病人的身体有好处。

这里大多是长期居住的病人,最长的居住了有将近25年,彼此处得像家人。一起过生日,一起过节日,有人犯病了,其他人会帮忙固定住他,帮他喂药,女性之间会互相帮忙梳头发。

也有人舍不得走,或者在出院后,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看。

吴凯(化名)在这里住了20多年,他是这里的“劳动执行”,地位“德高望重”。他平时喜欢帮护士干活,帮病友整理床铺,照顾智力偏下的病友的起居,吃完饭还会帮阿姨收拾碗筷,打扫卫生。他还会写很好看的毛笔字。

吴凯告诉我们:“我愿意终身住院。在家没人跟你讲话,别人还会欺负你。我在这里干干活,搞搞爱好,挺好。这里是个小社会,外面是个大社会,大社会容不下精神病人。我在这里住了23年了,我也在外面住过一段时间,我还是习惯这里,在这里身心快乐,精神自由。

旁边的护士笑着纠正他:“谁说的,外面社会也能容得下你。”

无奈

到这里来的病人,大部分是家属送来的,部分是自己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警车送来的,属于强制就诊。

到这里来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但相同的是,每个病人背后,都有一个伤感的故事。

有人是遗传,比如大毛和小毛,他们是一对兄弟,智力水平低下,只有4、5岁左右,伴有一些精神病状。他们的父亲有精神病,后来去世了,母亲改嫁了,没人管他们,他们被街道送到了这里。

比如一位男性患者,因为遗传性精神疾病,他出现了幻听幻视,以为自己身边有条蛇,于是拿刀把蛇杀死,清醒过来以后发现杀死的是自己至亲的母亲。

有人是因为婚姻破裂,至今仍然不能提及前尘往事。还有人是因为社会受骗,或者当年高考失利,接受不了。

不同的经历,指向了相似的结局。来这里以后,大部分人都以离婚为结局。他们在外面的监护人,或者已经失能,或者已经去世,或者亲人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们变成了一个负担。有些人意识到自己生病了,于是心甘情愿地走进这里,接受另一个自己的来袭或分离。

有些人则想回家,他们会尝试逃跑,虽然还没跑出院子就被发现送了回来。

还曾经有人每天徒手拧一点钉子,直到有一天把钉子全拧下来,吞下去,然后就来找医生,告诉他,自己吞了钉子。但他只是想引起家人的注意

后来,医院的门窗都换成了螺丝内嵌的定制款。

“他们真的很可怜。”陈雲这么说。

陈雲是名90后,来这里5年了。她脸圆圆的,长得很可爱。刚来那会儿,她很恐惧,不敢倒夜班,因为总有人在夜里从后面给她突然来一下。

或者在她拉着病人的一只手带他去吃药的时候,病人的另一只巴掌就呼了过来。后来,公安来给他们进行防爆演练,教他们在跟病人接触时要抓住病人的双手,并且不要让病人站在他们身后。

精神科医护是个高危职业。在这里,几乎每个医护都被病人打过。小到推搡,大到抓咬,有人的手上现在还有病人咬伤留下的疤。

时间长了,恐惧感消褪,她发现他们在康复期和正常人一样,很单纯,也很可爱。比如大毛和小毛,大毛喜欢跳舞,小毛会发脾气。他们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喜欢什么就是什么,每天想的就是今天有什么活动,今天吃什么,像小孩一样。

对于医护人员来说,照顾这些病人,有时候相当于给病人养老送终。很多病人后半生都在医院度过,走的时候是他们帮忙穿的寿衣。有的病人是因为家属已经失能或者去世,只能待在医院,但更现实的因素是被家庭放弃。有的家属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直接喊的殡葬一条龙。有的病人连买毛巾拖鞋的钱都没有。

后来院长赵应群看不下去,申请了经费给病人统一配备了毛巾脸盆和水瓶。

努力

赵应群是精神卫生中心的院长。来这里做院长之前,他是南京医科大学第四附属医院副院长,一手创建了四附院的神经外科,2019年,他调任江北新区精神卫生中心主任。

赵应群来之前,这里也还是一个小门诊,现在,这里已经发展成了江北新区唯一一家二级精神专科医院。赵院长在这里推行了很多新项目,比如让患者进行“农疗”;比如在疫情期间设计“视频探视”小程序方便家属和患者在线交流;比如在其他医疗卫生单位设立医疗服务点,让患者在离家近的医疗机构就诊取药。不久后,他们就要搬到新院区了,在新院区,他们还会有更多的医疗设备,更好的医疗环境,给病人更好的治疗。

医疗力量的建设上,在赵应群的推动下,心理支援的队伍建起来了。50个人的医疗团队,已经有26位拿到了心理咨询师证。他们还开了心理门诊,从无到有,把心理疾病的预防工作往前推了一步。

我们问赵应群在这里做了这些从无到有的工作,有没有成就感。他说有,但不多。“我们现在很多疾病的治疗都是结果性治疗,前瞻性的少,宣教性的很少。自杀人数的减少,精神病确诊人数增速的减缓,这个才有成就感。”

到这里工作三年多,他从零经验,到慢慢理解了精神科全生命周期的治疗方案。他想做的,是推动精神病的防治端口的前移。大部分病人疾病的发作,都是应激行为导致的,在应激状态下,出现幻听、幻视,缺乏认知和自我调节,导致精神疾病发作。

“就像溺水,宣传的多了,大家都知道怎么去救,心理的疏导技能也要去宣传培训,才能培养自我调节能力,对不对?”

赵应群提到,要把对心理健康的认知和调节作为一个急救技能普及下去,才能避免更多社会问题的产生。“治未病,而不是治末病。”

正视

别人这么介绍赵应群:“这是二院院长。”赵应群接过话头:“错了,精神病院院长。”

“是吧?要敢于亮身份。”赵应群这么跟我们说,“你要敢于亮相。”

很多人对精神病人和精神病院的关注都是带有偏见的,有些人把精神病院当看守所,认为住院是关押,病人是犯人;有人把精神病院当收容所,把病人丢进来就不管了。

更多的人带着恐惧的目光,不了解,也不敢来,包括病人家属。“他们是病人,是需要关心的。”

赵应群以后还想做个“精卫中心开放日活动”,让社会来主动接触精神病人,真正深层次地了解精神病人的状况和需求。

我问他,没有人来怎么办,他说:“没有人来,我就去邀请。我们可以邀请患者家属,让家属看看精神病人在医院做什么;可以邀请行风监督员,请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多坐下来了解。”

精神疾病要作为疾病来研究,目前的研究是不够的。精神病人需要被正视,疾病的治疗手段需要多样化,精神病院的医护也需要更多的认可。“病人是要回归家庭、回归社会的”,但这需要社会观念的改变。

三八妇女节那天,我们来参加了病人们的联谊活动。

打开第一扇门,通道有些阴暗。第一道门关上,第二道门打开,走进病区的那一瞬间,光亮涌了进来。

活动是专门为女性病人准备的,男病区的病人也过来为他们庆祝。活动的内容是用水果和蔬菜包成花束,献给她们最想给的人。她们整齐地穿好病号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有人画了眉。每一组的花都包得很好看,她们把花送给护士,送给病友,送给从外面来的素未谋面的我们。

背景音乐歌声婉转,是《美丽的神话》:“万世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潮起潮落始终不悔真爱的相约.....”

但爱会流向何处,答案在人们手中。

精卫中心有个心理咨询室,是他们后来特地装修的。墙壁涂成蓝色和粉色,氛围很温馨。他们在这里准备了沙盘,用于心理状况评估。

医护们给一位住院很久的病人做测评,让她们随意拿取模型。一个女患者拿了两个小人和一个小女孩,放在桌子旁边。护士问她,这是什么?她轻轻地回答:这是一个家庭,很热闹,人们常常来做客。她又指了指小人:这是他们来做客了。

护士在纸上记录着,笔和纸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她轻轻地重复道:“他们是来做客的,是吗?你很孤独,想回家,对吗?”

病人点了点头。

(文中病人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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