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北京日报客户端
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匡笑余
“电影”这个词，细究起来别有意思。“电”是能量来源，“影”是其艺术特性，重在视觉呈现。“影”分虚实，虚是原创杜撰，实好比纪录片。别有意思处不在这简单二分，那些原创杜撰，褪去扮演的角色名目，看见的是影人们虚实难分的自己，这个自己在不同年代不同故事饰演不同角色，角色和他们真的虚实有间界限分明吗？会不会一朝回首，才发现他们真实的一生，正在那些虚实莫辨的角色故事中？电影是一面映照生活的镜子，只是生活不能回放，电影可以。
刚刚过去的三月，七十一岁的功夫巨星洪金宝荣获第16届亚洲电影大奖“终身成就奖”，为老人家高兴的同时，不免心惊于老人家已然如许高龄。那些在电影上陪我们长大的人，我们往往忽视了他们的年纪，好像他们永不会老去，在人家早该退休之年，依然满心期待他们的新作。在洪金宝做武术指导的《东邪西毒》中有句经典台词：当你不可以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也许是最诚恳的感激。
洪金宝出席2023香港电影导演会颁奖典礼。
功夫电影是香港电影一个重要标签，影响的不仅是华人世界，即使如今名动影坛的著名导演昆汀·塔伦蒂诺、动作巨星杰森·斯坦森、尚格云顿、史蒂文·西格尔、托尼贾、斯科特·阿金斯等，无不深受当年港产功夫片影响。那是个头脑的创意和身体的运用都极致张扬的年代，洪金宝崛起于那个年代，更左右引领过那个年代。
之所以说头脑的创意和身体的运用，因为动作设计这个职业出现在银幕上了。动作需要全新的设计，观众不再满足于老电影的戏曲亮相和传统套招，市场呼唤从业人员更高要求的呈现，从业人员在市场呼唤之下完成了自己从戏曲龙虎武师到电影动作指导的蜕变。身体的运用也因于此，得到最大化的动作呈现，没有电脑特技的年代，支撑动作完成的只有真本事硬功夫。当今天的观众遗憾于功夫电影的没落时，更该嗟叹的是真本事硬功夫绝迹江湖。老牌动作演员都是练功夫的老把式，以香港电影四大家班为例，洪金宝为首的洪家班和成龙为首的成家班艺出于占元的中国戏剧学校，今日之“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师承其父北派戏曲名角袁小田，刘家班的刘家良则直接传承自南派武功宗师级人物黄飞鸿。日后跨海过江的功夫皇帝李连杰是连续五届全国武术冠军，师弟是战狼吴京，宇宙最强甄子丹其母即在美国设馆收徒，赵文卓张晋俱是武英级运动员。还有很多，梁小龙陈惠敏周比利卢惠光，无一不是从擂台上实战出来的人物。功夫电影的兴衰不离功夫二字，功夫上身只有一条路，即经年累月打熬身体，传统功夫更需要出生入死的洗练，才谈得上一举成名的可能。1988年上映的《七小福》中，洪金宝饰演了自己的师父于占元，并通过这个角色第二次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剧中出示了一张当时成龙的拜师契，上有“顽劣不服，打死毋论。年满谢师，但凭天良”之字，吃苦耐劳尊师敬长是从前学艺的规矩讲究，他们从这样的传统里走出来，当他们老了要回到传统中去的时候，传统已不在彼岸，他们自己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传统标签了。
《七小福》电影海报
时势造英雄。数十年前，当这些历经艰苦学得一身本事的年轻人面对戏曲舞台的没落，唯一能做的就是转投日渐兴盛的电影片场做龙虎武师。2020年，资深港片研究者魏君子导演了电影《龙虎武师》，用影像记录口述历史的方式为这一群体做了历史梳理和记忆保存，影片一开始就是洪金宝对龙虎武师的诠释：“其实龙虎武师来自戏班，来自粤剧班，后来拍电影也把这个名称带上去”。龙虎武师又叫五军虎、打真军、打武家、氹死草、跶烂台，从不同的称呼，既能看到“武”的行业特性，也能见到这个群体的卑微不易。因伤病卧床体型走样，年少的洪金宝不再适合戏曲舞台，率先跟着师父的女婿韩英杰走进了片场，从替身开始，一步步走向配角走向主演，走向动作设计武术指导直至导演制片的辉煌年代。
他的动作设计一直与时俱进新意迭出。从最初民国武打片传统功夫的手眼身法步，到研究刘家良的拍摄轨迹，发现他是从黄飞鸿往下拍摄洪拳故事，遂直接回溯选题传说更久远的洪拳传奇人物三德和尚，拍了自己的导演处女作《三德和尚与舂米六》，然后发现自己拍洪拳实在拍不过洪拳正宗刘师傅，脑瓜再动，开拍《赞先生与找钱华》，成了第一个把咏春搬上银幕的人，直到今天这部电影也被称作咏春教学片。随着民国题材功夫片日趋没落，洪金宝再度大发异想，和人斗不如和鬼神斗，遂有《鬼打鬼》系列（其中浑身符咒哪吒上身的洪金宝，和黄飞鸿曾徒孙黄虾饰演吕洞宾上身的谭老爷，单枪对长穗剑一段，绝对经典），更直接衍生出林正英《僵尸道长》这一仅属于香港的电影类型。上世纪八十年代，功夫引入都市片，洪金宝又为自己经典IP《五福星》系列设计了糅合空手道跆拳道等现代功夫的打斗场面。1989年洪金宝在自己导演的《群龙戏凤》中，与一代洪拳与武指宗师刘家良首次银幕交手，长达五分钟的单打独斗分作拳械两段，前段赤手白打，即使洪拳宗师刘师傅也只堪堪和洪金宝战个平手，此乃“拳怕少壮”；后段棍棒相交，刘家良完胜，所谓“棍怕老郎”。虽然电影设计与实战未必相符，但江湖一词，在这里完美诠释为了共饮一江水的相互成就。2010年《叶问2：宗师传奇》，洪金宝设计并亲自上演的那场与甄子丹的桌面大战，至今脍炙人口。2016年自导自演《我的特工爷爷》，年逾花甲的洪金宝给自己设计了一生最凶狠的打法，招招致残绝不留手，地球上最灵活的胖子终于不再以敏捷惑敌，人老气短，他不再跟后生们缠斗了。值得一提的是，本片洪金宝还奉献了他在荧幕上不多的唱腔，他用小时候学的京剧功底唱了《智取威虎山》片段，其调老迈苍劲，力有不逮处，正是英雄暮年烈士迟暮的真实写照。
洪金宝与胡金铨在《忠烈图》片场
在《七小福》结尾，师父于占元远赴异邦，临行对送行的大弟子洪金宝说：“三毛（洪金宝乳名三毛）！替我照顾好师弟们！”这句话让人感动，里面除了师父对众弟子的不舍牵挂，更有数十年过去，洪金宝对当年师命有目共睹的身体力行。他不仅带出了同门师弟成龙元彪元华元奎等，还带出了一众洪家班手足。3月12日，第95届奥斯卡金像奖在美国举行。作为华裔演员首位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的杨紫琼，也正是出自洪金宝八十年代创立的德宝电影公司。学舞蹈出身的杨紫琼有心往动作戏发展，对洪金宝说“练武和练舞差不多”，通过《皇家师姐》《皇家战士》《中华战士》等片，成为首屈一指的东方女侠，尤其《阿金》一片，她饰演的替身演员与洪金宝饰演的武术指导，借假喻真，道尽当年做龙虎武师的种种心酸。作为动作指导出身的洪金宝，不仅开创了不同电影类型（动作喜剧片、灵幻僵尸片、都市动作片），自己首当其冲在台前幕后之余，还扶持带红了很多动作演员。历届洪家班太多成员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林正英、钟发、陈会毅、刘家荣、董玮、狄威、黄虾、曾志伟、午马、孟海、钱嘉乐、邹兆龙、曹荣……不仅男动作演员，我们八九十年代看港片中的女打星也几乎都来自洪金宝的发掘：胡慧中、杨紫琼、高丽虹、罗芙洛、大岛由加利、西协美智子，他们一起让八十年代的香港影坛龙腾虎跃精彩纷呈。
最有趣的是，和别的以武成名的功夫巨星不同，除了身兼导演、编剧、监制、武指、演员、制片人，洪金宝可能还是唯一可谓执念文艺片的功夫巨星，除了自己出品制作文艺片，还亲自出演，如《七小福》《龙的心》，以及我最爱的《八两金》。《八两金》由张婉婷执导，联合夫君罗启锐编剧，这对香港影坛的文艺侠侣经常颠倒本事互换身份，如《七小福》即由罗启锐执导联合张婉婷编剧，于此相似还有《秋天的童话》《岁月神偷》，两人携手并肩共进共退，装点起港片一片文艺天空。惜哉罗启锐已于2022年过世，独遗张婉婷与八爷袁和平搭档，为获得第16届亚洲电影大奖“终身成就奖”的洪金宝颁奖。一文一武，文是和洪金宝合作了两部文艺片的张婉婷，武是跟洪金宝做了半世对手的天下第一武指，主办方之用心也在于此，《七小福》让洪金宝成为首位获得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动作巨星，《八两金》也让洪金宝获得最佳男主角提名；遑论武的一生，那是洪金宝执过牛耳的江湖。洪金宝的获奖感言也像一段文艺片台词：我本来很平静，这一刻突然想哭，这三年在疫情之中，我们电影圈很静，动作电影更静……一个静字，好像看见了风口浪尖的过往，又好像一生就此获得某种安顿。
《八两金》电影海报
《八两金》又名《衣锦还乡》，由张婉婷导演，其夫君罗启锐（即《七小福》导演）编剧，洪金宝放下一身功夫，出演一个返乡的纽约的士司机，潮汕风情，旧时年华扑面而来，年届中旬的洪金宝高大朴实，行走在恍若隔世的旧时风景。一树红花中的归来，剪夜为影的剧终，银幕中充斥过从前的希望，也充塞着最后的无奈。永忆江湖啊！只愿那些岁月留痕的从前少年，虽满身伤痕也足可全身而退。归来白发，此时再看他们从最初到最后留下的银幕形象，原来无论真假，都已是我们和他们最真实的过往。（责编：孙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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