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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兔儿爷“辟谣”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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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德亮

《清国京城市景风俗图》中记录的“卖泥兔儿”的形象

今年是癸卯兔年,各种兔子形象纷纷入眼。曾经风行二三百年、近几十年来归于沉寂的玩具——兔儿爷,又大走时运,闪亮登场了。

从清代到民国,每年的中秋节,兔儿爷摊都是京城一景。层层摆放的兔儿爷,大的有一米多高,小的可托于掌心,骑虎骑象、纛旗玉杵,上到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过中秋节时都得买几个。中秋节不供一供兔儿爷,好像比没吃月饼还别扭。

中秋节拜月供兔儿爷,这是从月宫里有玉兔这个传说来的,但兔儿爷并不代表太阴星君。太阴星君印在“月宫码儿”——也就是那张木版水印的神纸上,用秫秸扎架子,糊上神纸,立在供桌后头。上供祭拜主要是拜这张神纸,供桌上摆的兔儿爷并非主神,换言之,它只是小孩子的玩具。

在祭拜完撤供以后,“月宫码儿”要在庭院中焚化,这大概是送神归位的意思。按照老北京的风俗,假如秫秸不能烧尽,可以压在炕席底下,留着打尿炕的孩子——当年的小孩也够倒霉的了。

新中国成立后破除封建迷信,兔儿爷这个在神道中比较底层的小仙,自然也就不见于市了。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沉寂多年的兔儿爷才由民间艺人调动幼时记忆,辅以清宫兔儿爷的照片,复原成功。据那些艺人说,现在的兔儿爷要比原来的精致许多,原来的兔儿爷很粗糙,就是中秋节一个应时当令的儿童玩具,不贵,还经常被摔坏。

近十年来,伴随非物质文化遗产概念的提出,兔儿爷从应时当令的儿童玩具变成中秋节的“北京城市形象代言人”。原来是中秋节前十几天上市,现在一年四季都有展示、出售,兔儿爷的绘制技法课程还走进了中小学,连外地的朋友都让我代购兔儿爷了。

话说回来,现在对兔儿爷的文化解读,有两点值得探讨。

第一点是兔儿爷的由来。现在流传着“北京城有一年闹瘟疫,月亮里的玉兔来给百姓治病”之类的故事,其实这些故事都是近些年编写或演绎出来的,虽然包含赞颂真善美的教育意义,和“玉兔捣药”这个货真价实的典故又有些关联,但在研究兔儿爷形成的历史时,不能作为民国前的史料来引用。

从真实的历史来说,兔儿爷的出现应不早于清早期。有材料说,北京的旗人在中秋节供兔儿爷的风俗始于乾隆年间,因为乾隆帝属兔,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三日,所以老百姓就把万寿节和中秋节连起来过。兔儿爷在乾隆年间得到普及和发展,这是比较合乎情理的。

又传说兔儿爷的发明者,是当年守卫太庙的讷姓和塔姓的旗籍差役。守卫工作相对轻松,他们便在业余时间仿照戏曲里大元帅的扮相,用泥塑成内穿金甲、外罩红袍的兔儿爷,为显油润,还把鸡蛋清涂在粉白的兔儿爷脸上。因为戏曲活动在乾隆年间十分兴盛,所以兔儿爷是戏曲扮相。加之《西游记》《封神演义》很流行,其中的神仙各有坐骑,他们也给兔儿爷安排上虎、象、鹿、凤等坐骑,做好的兔儿爷除了自己把玩,也对外出售,很受欢迎,渐成一个行业。

据此推断,尽管兔儿爷只是摆件或玩具,但它来源于太庙,带有庄重、吉祥的寓意,于是各家都愿意在屋里摆一摆。此后又因兔子与月亮的神话,把兔儿爷与万寿节和中秋节联系起来,这才有了清中叶的兔儿爷的兴盛。

第二点是兔儿爷的节令风俗和文化内涵。现在的兔儿爷被赋予了吉祥、喜乐、平安等寓意,也没有节令或时间上的限制,这挺好的。元宵不仅能在元宵节吃,只要您想吃,什么时候都买得到;兔儿爷也一样,中秋节供兔儿爷的习俗都没有了,它只是一种文化遗存,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摆都可以。

但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对兔儿爷的介绍,说“老北京人逢年过节,每家都要请一尊新兔儿爷回家,表示对兔儿爷的尊敬。平时在乔迁、嫁娶、升学、开张、生子这些喜庆的日子里,亲戚朋友间也会送上一尊兔儿爷表达祝福”,还说这是北京人一项“美好的传统习俗”。这纯粹是胡说了,就像你不会说老北京人逢年过节都要吃元宵,在乔迁、嫁娶、升学、开张、生子这些喜庆的日子里也会送元宵表达祝福一样。况且兔儿爷只是一个很粗糙的儿童玩具,老北京人对兔儿爷有何尊敬?

记得一句俏皮话:“隔年的兔儿爷——老陈人儿啦。”这话的意思是兔儿爷玩几天就坏了,很难看到完整保存到第二年的兔儿爷。在民国初年的单弦牌子曲《五圣朝天》里,说兔儿爷上天朝见玉帝时诉苦,请求辞职,曲词非常幽默,也有史料价值:“兔儿爷我上了金殿小脸都焦黄,我尊了声我主万岁臣也有本章。/神仙苦来没有兔儿爷苦,为臣在下方受尽了凄凉。/您们谁见过和尚们化缘盖过兔儿爷的庙,为臣我出身就在耍货儿的摊上。/兔儿爷我顶盔冠甲冒充武将,身穿着大红袍我没坐过正堂。/兔儿爷我多会儿卖过油葫芦,兔儿爷我多会儿卖过酸梅汤。/一到了中秋佳节都给我上供,供上了果子月饼一股高香。/我最怕小孩拿我当玩意儿,抱出来抱进去心里头发慌。/猛听得啪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我脑浆崩裂不敢嚷嚷。/有人说兔儿爷要摔了还不叫扔,掺一点青灰就把火炉子来搪。”

可见,小孩玩兔儿爷是“应有之义”,兔儿爷被摔也是“应尽之责”。兔儿爷摔了还得搪火炉子,好歹是带神气儿的,碎泥也带点神气儿……不过兔儿爷和“卖油葫芦”“卖酸梅汤”的关系我没弄明白,大概是中秋节时卖兔儿爷的和卖秋虫的、卖秋饮的都在一处,有人笑说兔儿爷是给它们看摊儿的,也可能存在相关的俏皮话,但我一直没找到出处,有待方家指教。

兔儿爷只在中秋节上市,平日里都不见其踪影,除了它是节令玩具的缘故,更重要的原因是“兔儿爷”这个词在明清带有很严重的骂人意味,所以老北京人在喜庆的日子里是绝对不会送上一尊兔儿爷表达祝福的!

讲了半天,并不是说兔儿爷这种工艺品不好,而是反对对传统文化、传统习俗的胡编乱讲,这不但很可笑,而且很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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