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珊珊，建行金融市场部
海关总署公布数据显示，2022年我国实现对外贸易顺差8776亿美元，刷新历史新高。人民银行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末，我国外储余额较前一年减少1225亿美元至3.13万亿美元。二者差出万亿规模。这失踪的万亿美元引发市场诸多猜测，部分意见认为是资金外逃的表现。实际上，外贸差额与外储增减因统计口径差异等原因而天然存在缺口，本文将对此做出解释。
一、货物贸易顺差如何变成外储
简单来说分为两个步骤，从企业到商业银行，再由商业银行到央行。第一步，企业进出口活动产生资金的跨境流动及相应的收付需求。银行介入，代客进行涉外收付款。收回来的外汇资金一部分体现在企业的外汇存款上，用于之后的对外支付或推迟结汇[1]，另一部分则体现企业与商业银行的结售汇。第二步，商业银行将与企业结售汇形成的顺差卖给央行，形成外汇储备。
简而言之，从货物贸易顺差到外储的形成，经历了以下四个环节：货物贸易顺差→银行代客涉外净收款→银行结售汇顺差→外储。
二、货物贸易顺差的变化不能直接对应外储余额的变动
下一步，我们将分析每一步可能存在的客观与主观的漏损。所谓客观的漏损，主要指因涉及不同部门、不同统计口径等导致的数据差异；主观的漏损则定义为每一环节的参与者的交易行为导致的数据缺口，如企业的预收、预付货款等。
第一，从货物贸易顺差到银行代客涉外收付款。国际贸易流程一般由订单、生产、运输、交货和售后服务等环节组成。货物所有权的跨境转移发生在交货环节，这也是被海关记录为出口或进口的时间点[2]。但货款的跨境结算可以在任何环节进行。按照货款支付时间与货物所有权转移时间的先后，贸易结算方式分为预收货款、预付货款、即期收付、延期收款、延期付款等。这种货款支付时间与货物所有权转移不一致的情况，形成了从货物贸易到银行代客涉外收付款的主观漏损。简而言之，当月大规模的贸易顺差未必形成当月大规模的涉外收付款顺差。
事实上，从海关统计的进口、出口规模及相应的涉外支出、收入的数据来看（图1），我国长期存在出口少收、进口多付的情况。出口少收可能是因为对外捐赠物资，计入了出口，但没有收入的实现；也有可能是因为出口企业把部分收入存放于境外，或是出现了出口坏账无法实现收入。进口多付可能是因为企业为了避税而低报了进口商品价格，或是在“无厂制造”模式下[3]，跨国公司在境内购买原材料并存放境内供应商，保税区加工企业根据跨国公司指令，向其付款并从境内供应商提取原材料。此环节原材料不发生跨境移动，不计入海关进出口货物统计；但发生原材料货权转让，计入国际收支货物贸易进出口统计。
图1：海关口径统计的进出口与货物贸易涉外收付款对比（亿美元）
另外，从统计指标的角度来看，货物贸易顺差由海关总署统计，而银行代客涉外收付款则比照国际收支的统计口径。二者的差异表现在，如计价方式的差异：海关统计的出口货值是离岸价格，进口货值是到岸价格，而国际收支的口径统一采用离岸价格。再比如，根据国际收支的统计口径，未发生所有权变更的货物（如来料加工或出料加工）纳入服务贸易，而在海关统计口径中，这属于货物贸易。
因此，从货物贸易顺差形成到银行代客涉外收付款实现，既存在客观的漏损，也有主观导致的数据缺口。
第二，从银行代客涉外收付款到银行结售汇。银行在替企业客户收回外汇后，部分用于结汇以满足正常的生产经营的需要，另外部分则体现在外汇存款，这就形成了从代客涉外收付款到银行结售汇的第一个数据缺口。
此外，涉外收付款的数据并不关注收支金额的币种，不管是以人民币还是外币支付结算，只要是贸易项下的跨境结算，均会进入涉外收付款的统计数据中。但是，只有外币收付才涉及结售汇的需要，才会影响结售汇的差额。这形成了第二个数据缺口。近年来，伴随人民币跨境支付较快增长，涉外收付款与结售汇的缺口增大，相关系数达0.63。
图2：人民币跨境支付份额及涉外收付款与结售汇的缺口对比
第三，从银行结售汇到外储。这涉及到商业银行与央行的交易。若央行常态化干预外汇市场，则银行持有的结售汇顺差将大部分或全部转化为外储；央行对外汇市场退出常态化干预后，银行结售汇顺差会部分转化为外储，部分则转化为银行持有的外汇头寸，进而形成新的数据缺口。
综上，从贸易顺差到外汇储备的形成，因统计数据口径的差异及市场主体交易行为的影响，数据是不匹配的，并不能简单的加以对比。更何况，日常谈及的外汇储备其实是一个余额的概念，也就是说，除实际的交易会影响外储余额外，资产价格变动导致的估值损益及汇率波动带来的汇兑损益都会影响到外储的增减。尤其是在金融资产价格及汇率剧烈波动时，外储的估值损益可能完全覆盖实际的交易所得。因而，将流量（对外贸易）与存量的变动（外储的增减）进行对比并不合适。那么，外贸能与外储的流量进行对比吗？
三、货物贸易是跨境经济活动的一部分，而外储是所有对外经贸活动的结果
外储的流量，即交易引起的外汇储备资产变动，反映在国际收支平衡表（BOP）中。根据日前外汇局公布的2022年BOP的初步数据，当年外储实际增加了982亿美元，较同口径（即国际收支口径，本节的讨论均为此口径）的货物贸易顺差的增量6856亿美元差距仍然较大。
主要的原因在于货物贸易只是一国的跨境经济活动的一部分。虽然是最重要的部分之一，但不是全部。而外储的变动则是一国所有对外经贸活动的主要结果。2022年，尽管货物贸易顺差刷新了历史高位，但服务贸易逆差仍有逾940亿美元，初次收入（主要构成为对外资产的投资收益）逆差规模刷新了历史高位至1942亿美元。传统的资金净流入项目直接投资，因FDI同比减少了43%，而只净流入323亿美元，2012-2021的十年平均水平为1040亿美元。证券投资尚未公布四季度数据，但前三季度累计净流出2600亿美元，为历史最高，次高为2015年的665亿美元。因此，尽管货物贸易顺差较大，但其它项目的逆差明显。作为国际收支差额的主要部分，外储的大幅增长便无以支撑。
综上分析，2022年创记录的贸易顺差与萎缩的外储本身并不矛盾。首先，二者不是合适的可比指标。其次，因统计口径的差异及交易者不同的交易行为影响，贸易顺差到外储形成的各个环节都存在漏损，这也是近年来“藏汇于民”的结果。再次，货物贸易只是一国跨国经济活动的一部分，再高的顺差也有可能被其它项目的逆差冲抵，造成外储的减少。因此，简单对比贸易顺差与外储萎缩，便得出结论认为是资本外逃，有失偏颇。
[1] 2012年前，我国实行强制结售汇，除国家规定的外汇账户可以保留外，企业和个人必须将多余的外汇卖给外汇制定银行。2012年后，强制结售汇退出历史舞台，企业可以选择将外汇收入兑换为人民币或者以外汇形式留存。
[2] 进口货物按海关放行的日期统计，出口货物按海关结关的日期统计。
[3] 详见《国际收支货物贸易统计积极适应跨国公司“无厂制造”模式》，《2022年上半年中国国际收支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