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挑战原著更难的是超越自我
北京晚报
王润
孟京辉改编自余华同名小说的话剧《第七天》,近日登上北京保利剧院的舞台。无论是余华作品的影响力,还是“孟氏戏剧”的号召力,都吸引了众多读者和观众的目光。
在中国当代作家中,余华无疑是孟京辉极为尊重和喜欢的一位。他不仅执导了《活着》,这次又选择了《第七天》。但尊重并不意味着就要“忠实”,更何况余华本人也毫不介意改编者是否“忠于原著”。
不过,相比起几年前孟京辉对《茶馆》的大胆改编,《第七天》相对要“忠实原著”很多。余华笔下这个以死者亡灵角度回望人生、审视生死的故事,既荒诞又现实、既真实又虚幻,本身就具有极强的戏剧张力,孟京辉最终选择遵循原著独具特色的视角、结构和人物。然而,很多读过原著的观众依然认为,话剧《第七天》“很孟京辉,不太余华”。尤其是陈明昊扮演的主人公杨飞张扬不羁的性格,显然和余华笔下谨小慎微的杨飞有很大差异;对于原著中没有的关于斯芬克斯和俄狄浦斯的部分,不同观众的看法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且,余华原著在平实质朴、静水流深的文字之下,饱含对现实的热切关注与反讽批判,甚至《第七天》刚问世时曾被批评是“新闻热点串烧的小说”。而戏剧则削弱了小说中与现实联结极为紧密的内容,而代之以荷马史诗、古希腊神话等更为形而上的哲学思辨和寓言色彩。
余华在小说中以独特角度“走近”的现实,被孟京辉以戏剧的方式悄然“远离”。但他又以具有极强视听冲击力的舞美、音乐、表演,给观众带来一种无法用文字描述的“现场感”。飞速倒转的巨大时钟,皑皑白骨的成群骷髅,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漫天飞扬的黑色书页……激情狂野的舞台美学,再加上陈明昊等孟京辉常年合作的演员身上所具有的一种融汇“荒诞喜剧和狂欢悲剧”的表演能量,让人无法不被裹挟其中。梅婷、黄湘丽这样具有丰富特质和爆发力的女演员,也在孟氏舞台上得到恣意释放的空间,让观众直接就能感受到更为形象化的欲与情、爱与恨、生与死。
而最触动人心的,当数在无数的喧哗与躁动之后,一切似乎归于沉静,只有巨大的齿轮依旧转动,如梦一般的音乐如潮涌动,所有的亡灵平等安坐于长桌前,安然吃着自己面前的一碗面。这一刻,戏剧以一种无声胜有声的“通感”之力,诠释出了原著结尾那段触动人心的文字:“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余华笔下的“乌托邦幻梦”,因为这碗切实可见的“面”,成为一种既具现实感又兼具超现实感的悲悯与救赎。
但美中不足的是,与余华写作《第七天》时追求的突破与探索相比,孟京辉这一次舞台冒险的脚步并没有迈得那么大。对于熟悉他的观众来说,看到的更多是似曾相识的舞台语汇和表达方式,风格强烈,但惊喜不够。而且这些早已被他运用得熟稔无比的舞台手段,并未达到《活着》当年带给观众的心灵震撼,也没有刺激观众产生看到孟氏《茶馆》时的震惊与思索。对于孟京辉这样的导演,我们期待的,不只是他对原著的“挑战”,而更期待他对自我的“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