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先生解诗
兵团日报
●赵仁珪
诗人的心都是相通的。高明的作者往往是最好的读者,最好的读者也往往是优秀的作者,因为他们有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心智、思维、情感。所以,听不会作诗的人讲100堂诗词课,不如听真会写诗的人讲一堂课。
启功先生既然能把复杂真切、细腻微妙的感情化作简捷优美的诗句,也必然能从别人生动凝练的诗句中读出同样丰富的感情。所以,听他解诗往往会有很多惊喜,有如高明的禅师当头棒喝,醍醐灌顶,直指人心。
如对李商隐《锦瑟》一诗的解读。诗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此诗自古号称中国第一诗谜。
为破解其主旨,大家纷纷立论。有称其为亡妻而发的,有称其为爱妾而发的,有称其为政治遭遇而发的,有称其为牛李党争而发的……越考证越烦琐,越论述越玄妙。且看启功先生是怎样笺释的。
前两句的中心是“五十年”,是由锦瑟上的弦与柱起兴,联想自己逝去的每一华年。第三句的中心是“梦”,只不过加上一系列的装饰语,说自己的梦有如庄子清晓迷离的蝴蝶梦。第四句的中心是“心”,只不过加上一系列的装饰语,说自己的心有如望帝化为杜鹃鸟后啼血的心。第五句的中心是“泪”,只不过加上一系列的装饰语,说自己的泪有如南海明珠,海月可鉴。第六句的中心是“暖”,只不过加上一系列的装饰语,说自己的热情到了能燃烧蓝田玉的程度。最后两句说不待回忆,当时即已预感到要成为一场悲剧。
因此,剥去装饰语,就是咏叹自己半辈子的梦、心、泪、热,以及早已知道的悲剧。只不过没有那些装饰语,读起来不像诗,而很多人又恰恰被这些装饰语所蔽,于是产生了种种误解。按这样的解释,说他是咏叹爱情也可,说他是咏叹自己遭遇也可,何必那样胶柱鼓瑟,非要说是专为某一事而发的呢?难道诗人在抒情时非要把自己局限在某一情事之内吗?这真是通达之论、彻悟之论,不但能举重若轻地破解千古诗谜,而且让人领悟了诗歌主旨与装饰语之间的关系。
启功先生对哪些作品可以算某一作家的代表作,也往往有独到之见。如讲白居易,启功先生特别看重这首《勤政楼西老柳》:“半朽临风树,多情立马人。开元一株柳,长庆二年春。”他说这四句看起来谁也不挨着谁,但里面包含的沧桑之感、人生体验太深刻了。难得的是,这样沉重的感情却能如此“轻松”地表达出来,没有绝大的笔力是写不出来的,而这正是白居易诗的特点。
又如孟郊的诗,以奇险古奥、钩章棘句、讲究思力著称,历来论著者多以《借车》《秋怀》为例,但启功先生特别看重《古怨》:“试妾与君泪,两处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为谁死?”和《闲愁》:“妾恨比斑竹,下盘烦冤根。有笋未出土,中已含泪痕。”前一首要与情人相比,看谁的眼泪多得能把芙蓉花(水莲)淹死,想象极为新颖。后一首借斑竹咏恨,但不写地上的斑竹,而写未出土的笋根已饱含泪痕,构思确实不同凡响。
经启功先生这么一讲,我们不是对孟郊思力非凡的特点有了更深切、更直观地感受了吗?但可惜的是,大多数白居易诗选和孟郊诗选中居然都没选这些诗。
当然,作为学者,启功先生在解诗时,也特别注意考证和音韵。如在一般的版本中,苏东坡《狱中寄子由》一诗中都作“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启功先生对“世世”一词一直有怀疑。他认为这两句诗是建立在佛家思维的基础上——佛家的因果之说认为:有今之因,乃有后之果,而后之果,又为再后之因。他推测这两句是想说,今生既为兄弟,这是果,又将成为来生再为兄弟之因。一般的版本作“世世”,如果为预祝之词,则下句应说“愿结”,如果为已知之数,则下句岂不成了废话?所以无论如何都讲不通。于是,启功先生怀疑两个“世”字的前一个有误,不是形近的“此”字,就是声近的“是”字,但“是”字古代是浊音上声,与去声的“世”终究声调有别,所以最大可能还是“此”字。后来,他托朋友去查影印常熟翁氏所藏宋本《施顾注苏诗》,果然是“此”字。这真有点神了!试想,如果没有深厚的功力,岂能发现这样的问题,又岂能得出如此神妙结论?
又如对南朝民歌《西洲曲》的评价。大多数的人都从意象的优美、节奏的跳跃、修辞的精妙去分析它的好处,而启功先生却从它所属的清商曲的音乐性出发,指出音调的优美更是它不可忽视的优点。他对全诗32句进行了详尽细致地分析,指出其中的19句都符合后来的五言律句标准,其余也多是后来常见的拗句,所以诵读起来朗朗上口。
在此基础上,启功先生指出:“清商曲是巷陌歌谣,也就是民歌。歌唱方法是徒歌,也就是不用音乐伴奏。所谓‘执节者歌’,有人解释为由执持节旄的人来唱。试问巷陌歌谣,不过是牧歌渔唱之类,哪里去找节旄?不难理解,节是伴奏的简单工具,也就是打拍的节板。清代唱莲花落和今天数快板的有两种伴奏工具,声音轻而碎的一串小竹片叫作‘节子’,两块大竹板叫作‘板’,用节或板打出节奏,来辅助歌唱的效果。手拿这类节板来唱,应是所谓‘执节者歌’。徒歌既没有管弦伴奏,那么在句调中就必须求其本身和谐,才能使听者悦耳。这大概就是古代徒歌读着格外顺口的原因。这种民间徒歌的歌手探索出来的旋律,被文人借鉴吸收,就是六朝诗中那些律调诗句和不完整律调诗篇的来源……”
这一解释不但解决了《西洲曲》为什么声调优美的问题,而且解决了律调为什么产生的根本原因,可谓要言不烦,探骊得珠。
(作者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