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耜 | 为传统鼎新 向经典致敬——读李元洛的『诗文化散文』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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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传统鼎新 向经典致敬
——读李元洛的『诗文化散文』三部曲
古 耜
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唐诗、宋词、元曲作为不同时代孕育的文学瑰宝,千百年来,一直遐迩遍被,雅俗共赏,历久弥新,显示着文学经典的巨大魅力。而她们之所以能够如此,除了自身的丰赡、精粹与高蹈,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文学链条上后来的作家和学人在同经典相遇时,不再满足于寻章摘句的校雠或亦步亦趋的诠释,而是从历史变迁和文学演进出发,以睿智、积极和自由的心态,展开能动的、富有创造性的意义发掘与文本重构,不断赋予其新质与新意,使其在时间长河里保值与增值。而在这方面,出自当代作家、学者李元洛之手的“诗文化散文三部曲”——《唐诗天地》《宋词世界》《元曲山河》(中国工人出版社2023年版),无疑是一个重要收获。该著以大散文的形式,采撷唐诗、宋词和元曲中富有代表性的作品,分别展开立体、深入和系统的开发与演绎,其别裁匠心,另开诗美,以此丰富和光大文学经典的努力,至少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经典接受与阐释也都是当代人的接受与阐释。这决定了今天的作家要同文学经典进行卓有成效的对话,必须具备鲜明强烈的现代意识和发展变化的审美眼光,也就是说要站在时代认知的制高点上,去重新体味、阐释和评价经典作品。诗文化散文很好地贯穿和体现了这种追求。请看《唐诗天地·华夏之水 炎黄之血》。该文围绕中华大地上既是生命之源,又是精神之泉的江河湖泊展开钩沉与描绘,展现的是一种喜忧参半的画面:在孕育了唐诗的年代,水有多长,诗就有多远;水有多媚,诗就有多美。那碧水蓝天,红花绿树,不仅催开了诗人的锦心绣口、无限才情,而且滋养着人类健康的生长繁衍。在接下来的一千多年里,优秀的水畔吟咏依旧光彩夺目,但所咏之水却发生了许多变化:湖泊污染,江河断流,植被减少,生态恶化……这里,作家呈现的大场景属于历史,但其珍惜自然、保护环境的主题,却分明联系着今天,进而显示出唐诗的当下意义。
岳飞和他的词作是近年来文坛议论较多的话题,而议论的焦点常常是岳飞《满江红》词的著作权问题,《宋词世界·千古英雄气》同样聚焦岳飞词,也同样涉及《满江红》出自谁手一事,但作家没有陷入烦琐考证和枝节推演,而是“宁愿相信它出自岳飞宝剑在握之手”,进而着力揭示了其千古不灭的精神基调:“一曲豪气干云的英雄颂,一阙哀声动地的悲怆曲”,于是,历史的悲剧意识同当代的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实现了同频共振。《元曲山河》中的《虚情与假意》和《财神爷与孔方兄》分别由“诚信”和“金钱”说开去,那尖锐、辛辣、入木三分的言说,既是分析作品,又是透视人心;既是回望历史,又是针砭现实,内中蕴含的良苦用心,令人感慨和警醒。至于那每每穿插于经典遨游之中,对“古已有之,于今为烈”的庸俗世风的无情嘲讽和严厉鞭挞,更是充分展露了作家的批判意识和当下情怀,从而使经典解析与历史同行。
由于时空条件的差异,今天的读者阅读古代诗词,难免会有一些思想、情境和语言上的隔膜乃至障碍,以致在一定程度上妨碍人们对作品内容的理解和亲近。因此,调动多种艺术手段,尽量消除这些隔膜与障碍,努力拉近读者与作品内容的距离,便成为当代作家学者重释古代经典时必须完成的任务。从这一视角出发,诗文化散文亦有可圈可点之处。
第一,借助史料线索,进入经典诗词得以诞生的典型环境,对活跃其中的诗人及其作品,作设身处地地考察、对话与阐发。《唐诗天地·长安行》由作家的“亲到长安”,引出李白、白居易、王维、王建、李商隐等诸多唐代诗人在昔日皇城的命运跌宕与创作踪迹;《汨罗江之祭》聚焦位于汨罗江上游平江县城的杜甫墓地,缅怀诗圣晚年漂泊于西南的境遇和诗章;《宋词世界·压倒须眉》锁定浙江金华,解析李清照南渡之后的心境与词风等,均可作如是观。这种驻足诗词现场写成的美文,不仅满载作家的古今想象、不尽遐思和万千感慨,从而深化和强化了其经典解读,而且更容易将作家身临其境的感受传递给读者,将他们很自然地带入经典氛围,感受经典魅力。
第二,调动丰沛的学养和充盈的腹笥,对经典诗词中一些时空幽远、信息密集的历史背景、人物关系,文学典故等,作灵动自如的解析和深入浅出的鉴赏。其神思与健笔,时而“入乎其内”,时而“出乎其外”;时而“知人论世”,时而“以意逆志”;时而“八面受敌”,时而“卒章显志”。一时间,作家与经典的对话,不仅发散出丰足的诗学知识与审美经验,而且对散文文体的突围和鼎新,尤其是为知性散文该如何发展,提供了重要借鉴。
诗文化散文的审美对象是经典诗词,对这样的对象做审美表达,不仅要求作家具备相应的专业修养,同时还呼唤特殊的语言境界:把经典诗词赖以存身的古汉语和现代散文所用的白话文结合起来,注重白话文对古汉语的借鉴与继承,进而成就汉文学语言沿着传统轨迹的扬弃性发展。诗文化散文深得此中神髓。其诸多篇章的字里行间,始终缭绕着当下散文久违的新文言气息,即一种在古汉语中浸润已久,进而吸收并盘活了其营养的现代叙事风度:烹词煮字典雅而不失鲜活,凝练而兼有丰腴;不仅辞采熠熠,而且声调琅琅。就整体叙事而言,则注重使用对称、排比、回环、反复等手段,强化句子的节奏,掌控句子的变化,进而凭借句式的调整、句群的搭配以及长短句的穿插起伏,形成散文和诗歌共同珍视的旋律感和音乐性。
请看一段关于李贺与骏马的文字:
周穆王的“八龙之骏”,楚霸王项羽的“乌骓”,汉武帝刘彻的“天马”,乃至于唐太宗在东征西讨中先后乘过的“六骏”,他们的蹄声该曾敲响过李贺年轻易感的心弦,它们那强悍骁勇而魁伟俊逸的形象,在灯光薄暗草药浓香的寒宵,常常像一阵烈风扫过李贺的心头,使得病体支离形容消瘦的他,不禁热血沸腾而眼睛发亮。不然,这位多病多忧不第不达的诗人,整天抱着药罐,怎么能唵呜叱咤出二十三首咏马的诗章?
应当承认,这样的语言差遣,唤醒了汉语叙事在白话兴起之后久湮不彰的表现力。韩昌黎在谈到汉语之美时,曾有“字向纸上皆轩昂”的诗句。李元洛诗文化散文的语言风度庶几近之?因而很值得现代人潜心一品,进而体味借鉴。
本文作者
古耜,作家、学者,先后在国内200多种报刊发表大量有关中国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的理论评论文章及散文随笔,近500万言。出版《鲁迅和他的周边》《散文的神髓》等个人著作多部。主编各种书系、年选、主题选本近30种近百册。现为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委员、辽宁作协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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