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德喜生前在唐山劳动日报社书画院即兴作画。田玉山 摄
□张 佗
屈子曰：“岁忽忽而遒尽兮，恐吾生之弗将”。陶靖节曰：“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此皆为叹岁月驹隙，人生苦短之感怀之情。而今我市文艺同好者，先是永兴、永林、宝新撒手尘氛，而后是爱国、木伯（索又靖）、肖一等魂归西土，近二年又有福安、道长、来源往生仙逝。除索又老外，皆为同龄相契者。年前又传来德喜先生病故之噩耗。悲痛之余，深悟太白之“万物逆旅，百代过客”之叹，而感慨万千了。
与德喜定交，应是1984年唐山书画院成立之时。当时画院组织一次书画展，其中有德喜先生画的一幅白玉兰。画中玉兰花初月倩影，晚风香浓。图中禅意诗风，洁净空灵，并题诗二句：“铜柯铁干擎巨笔，玉蕊琼花点江山”。我喜爱异常，驻足良久。院长李远先生嘱我写一篇文章，记此盛事，我便把“玉蕊琼花点江山”作了文章的题目。记得当时与德喜促膝良久，洽谈甚欢。以后近四十年书画交谊，鱼雁往来,虽谈不到管鲍之交、伯钟之谊，但也算得上相知相识的君子之交了。
20世纪末有很长一段时期，德喜约我每周去丰润刘伟家做客，当地很多书画家一起小聚作画。刘伟家院落雅静别致：院内栽满绿竹，微风过处浮光掠影，掩仰交错，诗意盎然。院落四围挂有名人字画，中庭则布有石桌石凳，供人小憩。记得当时我曾有一首小诗赠刘伟：“兰草竹林掩画楼，丹青翰墨壁间收。浭阳城里感君意，也做兰亭雅士游。”每周必到者则有刘福生、王家惠二人，往往是德喜、福生二人作画，杀青后命我题款。一次二人合作一幅《秋光图》，福生画葡萄，德喜补菊花、麻雀。我题曰：“山雀枝头唱，葡萄满院香。霜花倚石醉，无限好秋光。”又曾为福生《牡丹》题一诗：“家住曹州第几乡，姚黄魏紫竞芬芳。浭阳妙手丹青绝，笔墨移来满纸香。”
酒后于石桌前饮茶谈笑，便别有一番风趣。在此识得王家惠先生，此人是我市著名作家，后专事《红楼》研究，成为红学家。他中等身材，微胖，颇善谈，知识面又广，每每微醉后天南地北、海阔天空，间或朗朗大笑，给大家带来无限喜悦和轻松。吾曾赠其一诗：“弥勒笑佛像一尊，风生谈笑解禅音。而今偏爱曹芹圃，犹似红楼梦里人。”廿年湖海，恍若眼前。此情虽比不得“金谷”“西园”，然亦应是值得追忆的一段文人情怀吧！
一次德喜先生嘱余为其书一堂号“静心斋”，我说此名近俗，不如就叫“心斋”。此语源于《庄子·人间世》，是人自身的一种高级修为。德喜以为然，此后便一直沿用。
一次到崔府造访，德喜拿出一装裱好的册页。每一摺对开两页，共二十四页。每摺右边皆有他画的画，多为蔬菜果品之属。左边空白嘱我为其对画题署。虽事出突然，然盛情难却，遂欣然命笔。历二时许，题诗、打油、短语共十二幅。
一页《群辣图》，德喜画葱、蒜、姜、辣椒。我题曰：“椒辣口、葱辣鼻、蒜辣心，如食生姜，则七窍生烟矣。然以料佐肴，则其味大佳，甘美异常。人生亦如此，寻常生活，偶注激情，则如石投水中，涟漪迢递。总比一潭死水为好。”另一页画黄瓜四条，夏瓜、秋瓜各二。我题一打油诗：“秋瓜粗，夏瓜长。秋生夏生皆姓黄。生食凉拌熟清抄，一箸夹来口清香。”并小注曰：“学书学画亦如食之品味，最难得一清字耳！”又在其《蒜薹图》上题曰：“蒜薹上可入酒楼宴席，与醇醪海鲜并美；下可进寻常人家，为百姓桌上菜肴。为此雅俗共赏者，如羲之书、乐天诗、板桥画，皆大善。”……日后若果有人得此册页者，可证为我与德喜文、书、画之联谊。
文人画讲究人品、学问、才情、思想，而画上题诗更是文人画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而德喜先生则是我市为数不多的能在画上题诗的画家。他的书法学过二王，尤对《圣教》《兰亭》下过一番工夫。并傍涉碑学，故其字刚健挺拔中多带有一种清新自然。他的诗虽平仄格律不甚严谨，但题画诗又多意境深远，耐人寻味。往往既写物象，又多情感，两者水乳交融，相得益彰。如其题梅诗：“神交倩影是花魂，健笔轻弹淡墨痕。点点飘来凝作雪，清光熠熠莫沾尘。”“冰肌玉骨斗严冬，正气依然铁铸成。洗尽铅华非是梦，心花怒放沐春风。”这种高尚品格和傲俗精神不正好与王冕的“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同出一辙吗？他的《题紫藤》：“凝寒色更艳，烂漫映霜天。放眼夺天趣，生机赋笔端。”宛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读之使人顿生无限生机。
德喜先生为人正直，一生磊落。做人从艺不慕名利，洁身自好，淡定自然。他曾有一首《杂咏》诗：“贤哲历代有珍存，日后今人即古人。若得通身清气在，虽无壮举亦真魂。”怕是其自身心性的真实写照吧！陈寅恪先生曰：“一生不屈学阿世，侮学自矜”。世人果能做到如此，便不愧来此一生了。
两年多以前，市政协为七叟（乔文科、张佗、石林田、崔德喜、杨桂林、葛继慧、杨俊起）举办一次书画展。当时相聚，德喜先生虽步履有些蹒跚，但仍精神矍铄，谈笑风生。不意一别竟成永诀。德喜先生仙逝，正值疫情严重，未能相送，一憾。故撰此小文，是为祭。
德喜先生曾有一《杂感》诗：“艺海搏击近六旬，痴情未改己夺魂。丹青若得乾坤立，愿将心血化精神。”这也便是其一生从艺之精神写照。移来尾句以为文章题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