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进琪
在吕正操将军的书房内，最醒目的是张学良、董必武等人的亲笔题词。书架上那支逼真的步枪模型和一个“毛泽东号”的火车头模型，无不展示着这位将军戎马生涯中无数经典传奇。
吕正操
投向光明的张学良爱将
吕正操，原名吕正超，1905年1月4日出生于辽宁省海城县唐王山后村一户贫苦农民家庭，祖上是河北清河县人。少年时代，吕正操就亲眼目睹日本侵略者对家乡人民的压榨和蹂躏。日军的残忍激起了吕正操的正义之心。
吕正操出生时正值日俄战争，母亲为避免不测，把他藏在柴草垛里。当时，南满铁路就在山后村经过，和吕家的菜地紧挨着。战后，南满铁路归日本人占有，村边铁路有条人行横道，日本人不准中国人走，要想通过必须绕很远到平交道走大路。有一次，吕正操看见学校老师过铁路人行道，被日本人用战刀砍得头破血流。他气得直哭，恨透了日本人，发誓长大后要报仇雪恨。
读小学时，吕正操的老师曾给他取学名“正言”，他听后感到不对心思，边走边琢磨，这言语的“言”字，跟军事打仗没啥关系。走到家门口，他坐在门槛上沉思起来：上学读书为的是求知识，长大要当兵，操练好了才能打日本。于是，他打定主意，自己改名为“正操”。1922年，17岁的吕正操参加了东北军，编入张学良的东北军卫队旅。抗日战争时期，“吕正操”这个名字令日本军队闻风丧胆。
由于吕正操精明强干，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不久就被张学良推荐考入东北讲武堂深造。1925年12月，张学良在锦州成立第三、四方面军团司令部，把吕正操召到身边担任少校副官。1928年初，张学良派他到沈阳担任当时高级军政人员文娱活动场所同泽俱乐部干事。这期间，吕正操开始接受共产党的影响。皇姑屯事件发生后，张作霖被日军炸死，张学良主政东北，就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于次年春派吕正操到第十六旅任中校参谋处长。1933年3月，决心收复热河、与日决战的张学良委派吕正操接任第六四七团团长。就在吕正操赶到热河前线的第二天，蒋介石逼迫张学良“下野”的号外就出来了。吕正操只得带第六四七团移驻河北易县一带。次年春天，移驻北平，担任城防。此时的吕正操与中共北方局第五十三军工委成员刘澜波、孙志远等开始直接接触，积极参与组织进步活动，在社会上支持青年学生，并在北平城防中严厉应对日军的挑衅。
1936年10月，张学良调吕正操到西安张公馆负责保卫等相关工作。12月12日，张学良、杨虎城发动举世震惊的西安事变，扣押蒋介石，通电全国，呼吁共同抗日。在此关系重大的事件中间，吕正操担任张公馆的内勤工作，和应邀来西安共商大计的中共代表接触频繁。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吕正操前往河北徐水掌握部队。就在吕正操到达徐水团部的当天，孙志远赶来通知他，他已被中共北方局批准接纳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1937年10月14日，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五十三军第一三○师第六九一团团长的吕正操率部在河北晋县小樵镇宣布起义，脱离国民党军阵营，从此改称“人民自卫军”。人民自卫军最初编为3个总队，吕正操任司令员，李晓初任政治部主任，各级领导职务由共产党员和进步分子担任。从此冀中平原上树起了第一面共产党抗日武装力量的大旗。
令日军胆寒的冀中军区司令
“那是一个秋夜，天空晴朗，月明星稀，我们踏着皎洁的月光，走上了抗日征途。”时隔70年，老将军仍清楚地记得那个历史性的夜晚。吕正操率部接受改编后，与冀中地方党组织会合，大力发展抗日武装，创建了冀中抗日根据地，吕正操任八路军第三纵队司令员兼冀中军区司令员。从此，吕正操率部驰骋在广阔的冀中平原，在党的领导下，开创了平原抗战史上的传奇。
抗战时期，吕正操与老乡亲切交谈
吕正操率领冀中军民在反“扫荡”和反“蚕食”斗争中，书写了平原游击战争史上辉煌灿烂的一页，从百团大战到五一反“扫荡”，从桑园突围到地雷战、地道战，冀中子弟兵打出了声望，打出了军威。在白洋淀地区，人民还组织起了水上游击队雁翎队。新中国成立以后被搬上银幕和舞台的《地雷战》《地道战》《平原游击队》以及《平原作战》等影响巨大的文艺作品，都为这一时期的真实斗争作了艺术上的注解。毛泽东曾表扬他们是“坚持平原游击战争的模范，坚持人民武装斗争的模范”。
在残酷激烈的作战环境中，吕正操沉着、果决、满怀激情，表现出非凡的军事才能，成为冀中百姓心目中的传奇人物。在对日作战中，他一天之内打过5仗，常常一马当先冲锋在前。冀中军区的吕司令，也是一个令日本侵略者胆战心惊的名字。将军回忆说，直到自己调到晋绥军区任司令员时，还看到过日本人的报道说，捉住了冀中军区的吕正操。
在晋绥军区时，吕正操把“地雷战”提高到了一个出神入化的高度。担任美国合众国际社和英国《泰晤士报》、国家广播公司驻中国记者的美国著名新闻记者、作家哈里逊·福尔曼在《来自红色中国的报告》一书中写道：围困日本人的一个常用的方法，便是在据点附近安放成百上千个地雷。有一个村庄，由于这一方法运用得很成功，以致他们坚信自己摆脱了邻近据点的威胁……围困在据点里的日本人虽然迫切需要水，但是却不能出来取水。“福尔曼说，其重要性并不在于这些原始武器的效果优良，而是在于它清楚地反映出人民的作战精神。”吕正操曾在接待中外记者代表团采访时说：“我们不是开新闻发布会，而是用攻克汾阳的战斗来接受采访。”他还说，在这场战斗中，八路军、民兵和普通老百姓肩并肩浴血奋战，一切关于“八路军不打仗，没有伤兵，没有俘虏，人民害怕八路军，恨八路军”的谎言在事实面前不攻自破。
抗战开始前后，吕正操在冀中战斗生活了10年，他领导的队伍和当地老百姓相濡以沫，鱼水情深。冀中的父老兄弟姊妹视他亲如家人，他也一直把那里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每每听到冀中的乡音，吕正操都会感到格外亲切。
战后几十年，吕正操时常怀念着冀中人民，他曾特意回到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和老房东一起促膝谈心，漫步在滹沱河畔，寻找当年的战场。他说：“抗日战争时期，冀中800万人民，在党的领导下，英勇斗争，前赴后继，壮烈牺牲，最后赢得了胜利。我不过是和冀中人民战斗在一起的普通一兵，在党的哺育下，做了自己该做的一份工作。我常常想起失去的战友和壮烈牺牲的冀中群众，对他们表达无限的敬意和悼念。”他对那里的人民，对那里的村庄、河流、田野，甚至一草一木，都是深深地眷恋着。
身兼重任的东北铁路管理总局局长
1945年8月，党中央为了在东北建立巩固的根据地，派出部队和2万多名干部挺进东北。吕正操被任命为东北人民自治军第一副司令员，于10月率部奔赴东北开辟东北解放区。从此，开启了新的革命征程。
1946年7月25日，东北铁路管理总局成立，陈云兼任局长，李富春、陈正人兼任政委，吕正操兼任第一副局长，郭洪涛、马钧为副局长。东北铁路管理总局负责领导我党在东北组建的各铁路局，向中长铁路主要站段派驻军事代表。不久，吕正操被任命为局长兼政治委员，全权领导和指挥东北铁路运输恢复工作，全力支援解放战争。
当时的东北铁路线路、桥梁多被毁坏，机车无法启用，通信、供水和站舍等设施都遭到严重的破环。为尽快恢复铁路运输，吕正操指挥铁路员工昼夜抢修，组织军事运输，常常是白天奔波夜间开会，经常在火车上过夜。当时，他们提出响亮的口号：“东北民主联军打到哪里，铁路就修到哪里，火车就开到哪里！”据吕正操将军回忆，仅在辽沈战役期间，东北铁路总局共开行军列631列，把近10万大军安全、迅速、及时地送上了前线，胜利完成了我军大兵团调动的运输任务。此后，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又从东北开出军列327列，使用车辆9600辆，把数十万大军及装备、物资运抵关内，这些装备和物资投入到了平津战役，为解放全中国作出应有的贡献。
漂洋过海探望莫逆兄弟
吕正操是张学良的老乡、同窗、部属和知己，两人共事长达十几年，情同手足。吕正操和张学良都是辽宁海城人。张学良是东北讲武堂第一期毕业生。1923年，张学良推荐吕正操考入东北讲武堂第五期时，他已是讲武堂监督。吕正操通过正规而严格的训练，不仅在军事学识、文化知识方面得到很大提高，身体也锻炼得十分健壮。从讲武堂毕业后，吕正操在张学良身边，曾任他的少校副官、秘书、参谋处长、团长等职。
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吕正操毅然走上了抗日道路，当时已被蒋介石软禁起来的张学良常常思念这位部下，他曾让弟弟张学思转告吕正操：“这条路走对了。”这其中蕴含着张将军壮志未酬的遗憾，更是对自己部属表示欣慰和鼓励。1991年3月10日，张学良偕夫人赴美国探亲。其时，吕正操正在北京301医院住院。3月11日晚，张闾蘅（张学良五弟张学森之女）和杨虎城将军之子、全国政协副秘书长杨拯民到医院看望吕正操，告诉张学良夫妇赴美探亲的消息。3月24日，第七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举行新闻发布会，宣布：张学良是中国现代史上一位杰出人物，是中华民族的千古功臣。现在，他和夫人到了美国，得知他身体健朗，我们很高兴。如果他愿意回大陆看一看，我们非常欢迎。
1991年，吕正操赴美国看望张学良
1991年5月23日，吕正操一行5人飞赴大洋彼岸。5月29日上午，吕正操终于在纽约见到了张学良。吕正操刚走出电梯，便看见张将军站在公寓门口等候。虽然时隔多年，但张学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吕正操，老远就伸出手来，吕正操急忙上前两步。半个多世纪未见，两位老人双手紧握，四目相对，因心情激动，他们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落座后，两位老将军精神矍铄，思维敏捷，谈笑风生，畅叙久别重逢之情。张学良幽默地说：“我可迷信了，我信上帝。”吕正操随口接上：“我也迷信，信人民。”张学良笑着说：“你是地老鼠。”这里指的是当年吕正操在冀中和军民一起运用“地道战”“地雷战”等形式，抗击日本侵略者，开展游击战的事。吕正操说：“地老鼠也是人民创造的嘛！我能干什么，还不都是人民的功劳，蒋介石、宋美龄都信上帝，800万军队被我们打垮了，最后跑到了台湾。”张学良随口插话：“得民心者昌。”这次见面，两位将军谈得十分痛快、舒畅。
会面中，吕正操给张学良送上生日贺礼：一整套张最爱听的《中国京剧大全》录音带；李维康、耿其昌夫妇新录制的京剧带；碧螺春新茶；著名画家袁熙坤所作张学良肖像画。此外，吕正操还给张学良带去了国学大师启功的手书贺幛——书录的张学良将军的一首小诗：“不怕死，不爱钱，丈夫绝不受人怜。顶天立地男儿汉，磊落光明度余年。”
相隔没有几天，吕正操又与张学良会见过两次。一次，吕正操郑重地把周恩来夫人邓颖超致张学良的亲笔信转交给了张学良。同时，转达了中共中央对他的问候。邓颖超受邓小平的委托，在信中诚恳地邀请张学良在方便的时候，在自愿的情况下回家乡看看。另一次，会见安排在中国驻美大使馆。这次长谈，最重要的是关于国家统一和反对台独的问题。这是他们共同关注的事情。早在赴美之前赠送给吕正操的诗词中，张学良就写过“确保台湾入版图”的句子。可见，张学良早就意识到了台独的危险，并表示了自己反对台独、坚持祖国统一的坚定立场和决心。在吕正操与张学良美国会面之后，张闾蘅频繁来往于海峡两岸，为张学良和吕正操传递信息。由此，他们之间书信、口信、诗作唱和，往来不断。
张学良将军逝世后，吕正操悲痛异常，他在唁电中深情地写道：“张学良将军生则功盖祖国，逝则重于泰山，无愧于祖国人民称之为‘千古功臣’、民族英雄的伟大称号。”怀念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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