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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荫蔽下的东四十二条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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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重生

东四十二条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北新桥街道西南部,东四北大街东侧,呈东西走向,全长722米、宽7米。这里的四合院和胡同格局,据说可追溯到元代。

我于2020年岁末调中国摄影家协会工作,单位地址就在东四十二条48号。每天在这条京味儿十足的胡同里进进出出。除了上下班外,每天午饭后习惯于在胡同里散步,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走完一圈回办公室。东四十二条48号院外的墙上钉着12块小铜牌,“中国摄影家协会”打头,其余为协会所属的11个单位,包括我所履职的中国摄影出版社,这里既是中国摄影界的大本营,也是人丁兴旺之地。

在这寸土寸金之地,中国摄影家协会紧依外墙办了一个“NO.48影廊”,设置了13个橱窗,居中的橱窗长度很长,相当于合二为一。这个影廊每次可展出二十多幅作品,一般为协会重要展览的作品精选。“NO.48影廊”成为胡同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中国摄影家协会院内右侧的空地上植有三株广玉兰,连成一排,紧挨着广玉兰的是一株紫丁香。左侧靠墙,植有一排翠竹,枝干粗壮而高大,竿竿相连,叶叶相拥,看上去像一道浓密的“竹墙”。每年三四月份,广玉兰盛开时满院萦绕着浓郁的芳香。三株广玉兰像是手挽着手的三位舞蹈家,宽阔的树冠就像是她们的连衣裙;深灰色的树干、交错有致的枝条,就像是她们被光影瞬间凝固了的舞姿。

玉兰花开过之后,就轮到紫丁香了。紫丁香开花时,清香入室,整个院子都沉浸在淡雅的花香之中,沁人心脾。每年下半年,“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花事结束了,广玉兰宽大的叶子、紫丁香树妖娆的枝条与在一旁的忠实观众——那一排翠竹相映成趣。

2020年,当我第一次踏入协会大门时,举目仰望,发现协会办公楼外墙上有四块砖雕,分别是用相机取景框元素呈现的梅兰竹菊的图案,流畅的线条、灵动的花枝,给人以赏心悦目之感。梅兰竹菊代表的是中国精神、中国气质,也寓意了摄影家用镜头追求真善美的使命。加盟协会大家庭三年来,我时时感受着这种精神。

中国摄影家协会于2011年6月迁入位于东四十二条48号的新办公楼。俗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很感念当年协会领导为中国摄影家垒建了如此富有诗意的大营,也为我们这些后来人创造了很好的工作环境。协会传达室的大爷告诉我,东四十二条胡同里的树大多数是白蜡树,也有部分杨树和槐树。白蜡树树皮灰褐色,纵裂的树干显得十分高大,有的得二人合抱。白蜡树材理通直,生长迅速,枝条柔软坚韧,树龄达70年以上,树身高达15米,树冠硕大。每棵树仿佛都分管着一片居民区。

秋分时节,白蜡树树叶金黄,看上去金灿灿的,铺满整个胡同。人走在树下,有一种吉祥喜庆之感。出单位大院大门左转往西走几分钟就可到达北京地铁五号线的张自忠站。在这几分钟的路程里,我会途经一个修理摊:修鞋、修拉锁、修雨伞,缝补书包、鞋帽、配钥匙。一位身材细长、面容清癯的老人每天守着这个摊。我每次经过的时候,总见老人在忙活,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打在他的脸上,老人神态安详,动作娴熟。他常年穿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每天很晚才收摊。胡同里一些大伯大妈走过路过都会主动跟他打个招呼。据说这位老人二十多岁时就在这里修鞋,像钉子一样“钉”在胡同里已40多年了。与之相隔不远,还有一个自行车修理摊。走到西口时,迎面可见民国段祺瑞执政府旧址,为三组砖木结构的楼群,中间的主楼为欧洲古典式灰砖楼,规模宏大,气势庄严。

东四十二条明代属南居贤坊,称老君堂,因此地有一道观“老君堂”而得名。清代分东西两段,东段称老君堂,西段称罐儿胡同。新中国成立后统称东四十二条。这里的“条”指的就是小胡同。“胡同”一词由蒙古语转化而来,“条”是北京本土的发明创造,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与街、巷、胡同共存延续至今。靠近东四十二条西口,有一条胡同与之交接,这就是辛寺胡同,清时属正白旗。胡同内多为传统民居,与东四十二条的民居彼此相连。

到中国摄影家协会报到的第一天,开车进胡同时,为我送行的浙报同事感慨地说:“吴老师,今后您上班最好别开车了!”他指的是胡同里不方便停车。好在单位离家不远,此后我便习惯了每天坐地铁上下班,走在浓荫蔽日的胡同里,感受老北京的气息,对我这个久居江南的人来说,不啻是一种精神上的调剂。

胡同里那些树形高大的白蜡树每年都得工人剪枝,树因势而长,虽形态各异,但各个生命力旺盛。胡同里有两家出版社,除了我所供职的中国摄影出版社外,还有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年,我的散文集《捕云录》和诗集《捕星录》就是该社出版的。1981年,马未都被调入中国青年出版社做编辑,直至1994年辞职,马未都在东四十二条里“出没”了14年。据说这位收藏大家曾多次感叹,东四十二条是一条有文化的胡同。

北京市第二幼儿园位于此地的一幢绿色的教学楼里,在胡同里显得十分引人注目。与之毗邻的一个院落,门口挂着“民族团结先进院”的牌子。院子里住着书画家寇镇先生,自1969年搬到这里已半个世纪了。东四十二条胡同里有几处朱漆大门的院子,平常时间大门基本上是关着的。大多数居民家门口要么停着自行车,要么窗外挂着成串的大蒜头以及玉米等。车辆停放有些零乱。不时可见送快递的小三轮靠居民家门口停下,人跑进居民区的小过道,嘴里高喊着张三李四的名字,送完快递出来,立马骑上小三轮走人。

东四十二条不是南锣鼓巷,在很多时候它是安静的。除了东西两个巷口之外,整条胡同几乎没有临街的店面。偶尔会有叫卖水果蔬菜的小贩骑着电动三轮车经过。

中国摄影家协会对门的院子,可谓是东四十二条的宝地。院门上钉着一块“保护院落001号”的蓝色铁皮牌子,院大门口有石鼓一对,花纹已残缺模糊。协会传达室大爷告诉我,听说该院子的主人至少曾是朝廷的二品大员,这使我感到好奇。癸卯春节来临前的一天中午,我怀着一探究竟的心情走进了“001号院落”,主人李建设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原来此地乃末代帝师、光绪年间的翰林院侍读学士、钦命南书房行走朱益藩的府第,朱益藩于1907年任京师大学堂总监督。京师大学堂乃北京大学前身,总监督即校长。毕业于北京工业大学土建系的李建设先生酷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院落中的三间正房和三间耳房,是当年交通部分给他的住宅。已退休十余年的李建设1993年搬入此地后,一直默默地看护着这个院落,每年自己出资修缮。他带领我参观四合院外院北侧正中的垂花门。这是一道很讲究的门,是内宅与外宅的分界线和唯一通道。垂花门门上檐柱悬于中柱穿枋上,柱上刻有仰面莲花和花簇头等图案。垂花门的位置在整座宅院的中轴线上,前院与内院用垂花门和院墙相隔。进内宅后的抄手游廊、十字甬路均以垂花门为中轴而左右分开。参观毕,李建设先生送我出院门时遗憾地说,进门处原有一道雕刻精美的清代影壁,可惜后来建房时被拆除了。

走出“001号院落”大门时,我想,东四十二条文化底蕴深厚,我不过一个走马观花的旅人而已。

东四十二条的树每天都在生长着,人每天都在忙碌着。天空仿佛永远是高远的,在居民楼顶盘旋的鸽群每天都会出现。(作者系北京市写作学会副会长,中国摄影出版社编审、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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