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是谁
北京晚报
▌闵乐夫
我的教师生涯,是于1965年从京郊的一所中学开始的。我心中的职业楷模是苏联影片《乡村女教师》里的瓦拉瓦雅·瓦拉耶芙娜,我的人生灯塔是乌克兰教育家及作家马卡连柯。
这所中学的门前,横着一条石子路,路两边高耸两排白杨;隔着石子路是一大片水稻田。我在夏夜蛙鸣声中细心准备好第一节语文教案,课文是毛泽东的《中华民族》。看到教研室组长杜老师坐在后面,我这“初生牛犊”却很镇静。我开始充满激情地朗诵课文,接着流畅地板书重点字词。为了便于分析,我信心满满地在黑板上勾画出祖国“大公鸡”地图轮廓,又从巴颜喀拉山引出两条蜿蜒的曲线,从西向东“游走”到入海口。转身,我看到同学们一双双兴奋的眼睛。我问:“你们知道这两条线代表什么吗?”同学们快乐且响亮地答:“黄河、长江!”“对,这就是咱们祖国的母亲河。”课后,杜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小闵,是个当教师的料。”
我最头疼的是学生怕写作文,一是没的写,憋出二百字就算不错了;二是根本不写不交作文。我琢磨,若能命题出新,一镢头掘出他们生活的“源眼”,是不是就能激发出写作文的热情和信心呢?以事为主记叙文一般命题是《一件难忘的事》,那学生可能千篇一律编出马路捡钱包的俗套;当我把作文题《一件倒霉的事》在黑板上公布出来,学生们都有些发蒙。我慢条斯理地讲述了我初中遭遇的“倒霉事”:“帮同学劝架竟被对方打肿腮帮子……这还不算,老师罚我们写检查,通知家长,还要向对方家长赔礼道歉,点着名儿要我赔人家饭盒,你说多倒霉。”一位男生仿佛很有经验,问:“您是不是拉偏手啦?”我皱着眉答道:“你说对了,我们人少,我气不过,手上在劝架,脚下趁混乱踹了对方的铝饭盒。”同学们全乐了。有女生嘟囔:“这丑事还能写到作文里?”这时,我拿出头天晚上赶写的示范文,念道:“吃一堑,长一智。从此我知道,遇事一定要冷静,讲公正讲文明讲方法。聪明人不犯同样的错误。”
第二天,我急不可待地把作文本催收上来。嘿,我不是在批改而是在欣赏啊,欣赏同学们津津有味地讲述的倒霉事,欣赏他们作文结尾处一本正经总结的人生经验,欣赏我的作文教学由“挤牙膏模式”飞跃到“自来水模式”。
自来水源源不绝了,可满篇改不胜改的错别字真让人恼火!如同水流中净是黑渣子,没法喝。
我把同学作文里常犯的错别字整理出来,于作文讲评课时抄写出一大黑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划红叉(枪毙)!再用辛辣的语言批判这些错字、白字、潦草字,用以发泄连夜审阅的痛苦。知道我是“对字不对人”,同学们不仅不紧张,还个个眉开眼笑,甚至乐不可支地欣赏彼此的“离奇荒谬”,“享受”老师的气愤!
有一次,有同学作文描写田径运动会上本班短跑冠军的英姿,我拿着他的作文本照念:“只见肚子像子弹头一样,第一个冲向终点。”同学们都愣住了:“肚子是谁?”我在黑板上写下“肚子=胖子”,全班大笑,随后一齐望向绰号“胖子”的那位。胖子嚷道:“看什么看!我招谁惹谁了?”全班狂笑,最后一排的大个子笑得连带椅子都散了架!
此后,“胖子”的绰号变成了“肚子”,其实,他那时青春期,正蹿个儿,瘪平肚,所以同学谁叫他“肚子”他跟谁急。为这个“潦草字”落下的绰号,我在班里数次为他“平反”,但不管用!
四十多年后,春节师生欢聚,一位某公司董事长西服革履,气宇轩昂地走来,同学们大叫“欢迎肚子!”“欢迎肚子!”而这位“肚子”同学,微笑着跟所有人打了招呼,像是大度地接受了这个绰号——他没理由不接受,因为,已是“油腻大叔”的他,的确挺着一个又大又圆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