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季巿之谊
北京晚报
王嘉龙
拙作《〈鲁迅日记〉中的万千气象》在1月7日的《北京晚报》发表后,有热心读者指出文中的“季市”应当是“季巿(fú)”。我赶忙翻书,原来《鲁迅日记》中的“巿”是一竖到底,而非起笔为点的“市”,《辞海》更是直截了当:“巿,‘韨’的古字。与‘市’异。”实话说,这个错讹,不是我打错了字,而是我长久以来就把“季巿”当成“季市”了,热心读者的告知使我警醒。
许寿裳,字季茀,又字季黻,号上遂,鲁迅在其日记中又写作“季巿”“许先生”。许寿裳是绍兴人,与鲁迅在日本弘文学院留学时结下友谊,成为知己。回顾鲁迅的一生,在许多重要关头都有着许寿裳的身影,两位先生相扶相助、勇毅前行,堪称知识分子交谊的典范。
鲁迅到日本留学时,中国留学生都留着辫子,受尽白眼与侮辱。许寿裳说:“鲁迅剪辫是江南班中的第一个……这天,他剪去之后,来到我的自修室,脸上微微现着喜悦的表情。”一九○三年四月,鲁迅将断发小照赠予许寿裳,后来又补题了一首诗:“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许寿裳在日本弘文学院编辑《浙江潮》时,向鲁迅拉稿,鲁迅很快送来蕴含昂然之力的《斯巴达之魂》译作,这可看作鲁迅译作的起始。而鲁迅第二次赴日本,是为了用文艺来救国的,他组织了一些人办杂志,可惜人员逐渐流散,到最后仅剩周氏兄弟和许寿裳。一九○九年初春,许寿裳准备归国担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的教务长,鲁迅对他说:“你回国很好,我也只好回国去……”许寿裳回国任职后即力荐鲁迅来校任教。一九一二年,教育部在南京成立,先期到职的许寿裳向教育总长蔡元培推荐鲁迅并获准许,鲁迅在《范爱农》一文中写道:“然而事情很凑巧,季茀写信来催我往南京了。……”当年,鲁迅和许寿裳一同从南京返回绍兴,又一同启程北上,住进北京的山会邑馆。一九二五年春发生了“女师大风潮”,曾任女师大校长的许寿裳起初持旁观态度,待到教育总长章士钊将鲁迅免职,许寿裳和齐寿山(教育部视学)一道发表指斥章士钊的宣言,因此遭到免职。“三一八惨案”后,鲁迅和许寿裳均在被通缉之列,张作霖的部队不断逼近,许寿裳及时通知鲁迅,二人一同外出避难。鲁迅到厦门大学任教后,多次推荐许寿裳未果,这让鲁迅觉得愧疚;他到中山大学任教后,许寿裳也赶到了中山大学。
鲁迅和许寿裳的深情厚谊是难以说尽的:许寿裳的长子五岁时,鲁迅为其做开蒙先生;许寿裳的长女结婚时,忙于写作的鲁迅特意抽出时间出席婚礼;许寿裳的三女儿患病,鲁迅赶忙帮助介绍医生。鲁迅自一九二七年到上海后的十年间,许寿裳在南京和北平工作,二人不能常见,“但每次道经上海,必定往访,所以每年至少有十余次的会见,最后两年晤面较稀,但每年亦至少四五次”(许寿裳语)。许寿裳还把鲁迅不愿再教书的想法告知时任大学院(国民政府设立的全国最高学术教育机关)院长的蔡元培,鲁迅随即被聘为大学院特约著述员,月薪三百元;有了稳定的收入,鲁迅才能安下心创作。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笼罩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和日军的炮火蹂躏下,许寿裳对鲁迅的安危挂念于心,经常去信询问情况,他说:“我和鲁迅生平有三十五年的交谊,彼此关怀,无异昆弟。”
鲁迅逝世后,许寿裳撰写了大量回忆文章,为后世的学术研究和鲁迅精神的传扬作出了突出贡献,正如孙郁所说:“历代研究鲁迅者所得的资料,一是出自许寿裳,一是出自周作人。两人关于鲁迅早期生活的回忆文献,如今已成珍品和经典之作。”许寿裳对许广平也多有关照,许广平曾心怀感激地说:“鲁迅先生逝世后,十年间人世沧桑,家庭琐事,始终给我安慰、鼓励、解纷;知我、谅我、助我的只有他一位长者。”许寿裳一生致力于教书育人,对民国教育事业的发展、对台湾的文化拓荒起到了重要作用。
谨向“一字之师”深表谢意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