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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爱人,揭开人性深处的隐秘

南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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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尧七

自《再见爱人2》开播以来,宋宁峰与张婉婷夫妇之间的矛盾,已经逐步成为观众议论的焦点。

人们好奇张婉婷究竟在原生家庭中受过怎样的创伤,同时热衷于追问她到底有没有能力在婚姻中克服童年创伤带来的消极影响。

这些问题固然值得关注,但于我而言,节目的三对嘉宾中,最引发我探究兴趣的,并非张宋夫妇,而是已经离婚近两年的苏诗丁与卢歌。

苏诗丁是个并不那么知名的歌手,卢歌是一位舞蹈演员。他们二人相识于八年前,经两年的恋爱后步入婚姻。如苏诗丁描述的那样,他们的爱情曾经有着最美的面貌,在婚礼上,双方也曾互许一生守候的誓言。

但婚后仅过去了四年,原本的伴侣就选择了分离。

卢歌将婚姻的失败归结为二人“异地分居”,但苏诗丁却认为根本原因在于“缺乏深度沟通”。

卢歌和苏诗丁

起初,我以为“诗歌”组合的问题是最简单的,因为他们毫不吵闹,鲜有相互攻击。他们对视的眼神也是淡淡的,始终互相躲避。我想他们之间无非是互相变得冷漠,逐渐失去了吸引力而已。

直到进入“夫妻画像”环节,节目要求嘉宾双方向画师分别描述自己和昔日伴侣的样貌,据此画像。

卢歌却因为看到苏诗丁的画像后逐渐变得崩溃。

观察团嘉宾们都对此表示无法理解,卢歌为什么突然开始崩溃?为什么逐渐变得躁狂?他原本那么疏离和平静,就像只是来公费旅游而已。

从表面上看,卢歌崩溃的原因是,他向画师描述的苏诗丁是年轻而开朗的,但苏诗丁自己向画师描述出来的却是一个饱经沧桑的、麻木的形象。

两人在节目中的“夫妻画像”环节呈现出的苏诗丁形象

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在这个表象之下,似乎有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正在崩解,这种崩解会触及个人记忆,触及自我认知,触及与世界相处的观念。

我很想知道卢歌究竟为什么崩溃。同时我隐约感受到,这个原因不止与他相关,也与在爱情中逡巡的每个人有所关联。

最 美

苏诗丁与卢歌在上海相识于剧团。当时,苏诗丁是应聘过去的演员,而卢歌是舞蹈导演。

爱情的最初,苏诗丁的音乐才华和表演感染力吸引了卢歌,而卢歌灿烂的笑容也打动了苏诗丁。

苏诗丁

他们在共同排演音乐剧的过程中建立感情。那时候,卢歌会拉上剧场的所有窗帘,关掉灯,在一片漆黑之中带着苏诗丁跳舞,引导她学习怎样解放自己的肢体。

在爱情的催化下,人的能量似乎也在增强。那些杂技演员要训练两三天的动作,苏诗丁能很快完成。比如让她站在一个人身上,然后整个人向旁边倒去。只要在下面接住她的人是卢歌,那她就完全信任,倾倒得毫不犹豫。

在苏诗丁看来,他们的爱情是“年轻的恋爱最好的样子”。她说最初接吻时,会感到自己心中的蝴蝶全部都飞起来。丰盛的荷尔蒙,接管了恋人的意志。

节目中曾有过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苏诗丁回忆起二人最初谈恋爱时,两地分居,她在西安做大学老师,卢歌在上海工作,那时候他们几乎每个月都会在两地之间往返,于是苏诗丁问卢歌,“如果我要是一直在西安教书,我不辞职,怎么办?”

卢歌回答说,那我就来西安嘛。

但婚后两年,到了检验答案的时刻,故事很快就起了变化。

那时候,出于工作的需要,苏诗丁必须前往北京,而卢歌继续留在上海,这时候他的想法变成了:“我很孤独,我希望她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更多一点。”

异地分居,最终成为了卢歌眼中婚姻破裂的根源。他说,苏诗丁是一位“零分的妻子”,漠视了自己渴望陪伴的需求。不知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他也借此掩盖了一些更加本质的问题。

苏诗丁说,她好羡慕张婉婷和宋宁峰能把架吵出来,因为她和卢歌从来不吵架。一旦问题出现,她想要深入聊聊之时,卢歌就会把内心的闸门关上。

她曾描述出一个让我印象极深的场景。

两人矛盾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卢歌已经不怎么接苏诗丁电话,也很少回信息。有天卢歌凌晨两点多还没回家,她跑去他工作的排练室寻找,但没找着,回到家后发现他躺在客厅的小沙发上,背对着她。

苏诗丁和卢歌

苏诗丁回忆道,“我就扶着他,我说,你起来,我们真的好好把这个事情聊一下。(他)不聊。嘴都不张。”

在她看来,真正伤害到他们二人爱情的根本问题是长久的沉默,在她试图坦诚自己情绪和烦恼的很多时刻,他都只是说:“你想太多了。”

但如果就此把“诗歌”二人感情的破裂单纯地归因于“长久的沉默”,那么疑点就接踵而至——到底沉默是问题的根源,还是问题的表现形式?

换句话说,到底是卢歌沉默导致了问题的出现,还是因为本身存在问题他才选择沉默?

答案很有可能是,二者兼而有之。

在卢歌与苏诗丁的爱情中,沉默实际上是一个更接近本质问题的典型表现。他们二人无法解决这个本质问题,因而卢歌选择采取沉默的方式来应对。同时,卢歌的沉默又增加了解决问题的障碍。

卢歌说苏诗丁可能是零分的妻子

交流的滞塞最终导致苏诗丁也陷入绝望,她转而形成了这样的认知,即他们的问题已经无法解决。

我之所以对“诗歌”爱情破裂的真相感到好奇,从根本上来说也是基于对切近性的关注。

与之类似的“沉默”“冷暴力”问题,在我们自己以及周遭世界的感情生活中屡见不鲜,原本美好的爱情为什么会走向各自的隔绝?爱人的交流是如何影响了情感的流动?这些矛盾如此现实,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在他们身上,我仿佛看到了那种早已在我周遭的世界中演绎过千百遍的、令人惊叹的转变。

苏诗丁曾经告诉卢歌,她童年时期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父母婚变,后妈是个会纵容儿子行窃,也会偷偷拿走苏诗丁早饭钱的女人。在热恋时期,卢歌对这一切感到愤怒,他让苏诗丁报上后妈的姓名,扬言要为她打抱不平。

苏诗丁在节目中讲述自己的童年遭遇

但在节目中,聊起二人的感情问题时,苏诗丁被问及“为何将克制作为本能”的时候,又一次向大家回忆起童年的这段经历,这时候的卢歌只是神情冷漠地质问:“这和我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这是爱向不爱的转变,是关切向不关切的转变。

在这些转变之间,存在着一个最核心最本质的问题,正是由于这个问题未曾被看清,因而才未曾有机会得以解决。

悖 论

回到“夫妻画像”的那个时刻。

这是《再见爱人》节目组在两季中均有设置的环节,嘉宾二人分别隔着帘幕向画师描述自己的样貌和昔日伴侣的样貌。他们最终会得到四幅画像,然后再就画像展开聊聊。

在这个环节,卢歌描绘出了一个眉眼清秀、漂亮可爱并且微笑着的苏诗丁。但在苏诗丁描述自己时,她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太爱睁眼睛,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比较冷清,让人觉得有距离感,经常会被别人说“没有烟火气”。

因此,他们得到的两幅关于苏诗丁的画像,几乎呈现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一幅阳光积极,一幅沧桑忧郁。

看到画像的瞬间,卢歌脱口而出:“这也太不像你了。你怎么能把你自己说成六十岁的样子?”

看到苏诗丁的画像后,卢歌难以平静

他的反复感叹暴露了他所受到的震撼。隐藏在画像背后的其实是认知,他震撼于自己认知中的苏诗丁竟然和她自己认知中的那个人有着如此强烈的差异,“这些年我好像在跟另一个人过。”

他随之而来的焦躁显示出他内心出现的某种断裂,一种记忆的断裂——

如今我用什么来证明我曾经爱过的那个人真的是那个人本身呢?我曾经爱的是真实的她还是只是一个幻象?我的记忆可靠吗?我的爱可靠吗?

疑惑就像洪水一样袭来,让人的思维被瞬间冲击出裂缝,他变得虚弱,所以无法继续维持理性。

与他们进行画像访谈的是易立竞,一个逮住裂缝就不撒手的女人,她没有心慈手软,反而步步紧逼,她立刻问卢歌:“你们认识到现在多长时间了?八年?八年你不知道她内心是什么样吗?”

“我真不知道。”

我认为,这才是苏诗丁和卢歌的爱情最终走向破碎的根源所在。

我很想问他们:在你们的爱情之中,究竟是否有某个时刻,你们相互之间真实地看见了彼此,不仅仅是美好的面貌,更是包括那些灰暗的领域,包括那些不可言说、难以被照见的部分,包括那个与自身经验截然不同的更广大也更未知的世界?

我非常喜爱的法国当代哲学家阿兰·巴迪欧认为,爱是双人舞,是从“一”的世界观拓展到“两”的世界观的一种建构真理的过程。

他曾与记者尼古拉·特吕翁进行过一场关于爱的著名谈话,期间他曾有过如下论述,或许能够为我们解读“诗歌”离异现象提供一个崭新的观点:

“爱情这种东西,就其本质来说是不可预见的,似乎与生活本身的曲折离奇紧密相联,然而却在两个人的生命轨迹发生了交叉、混合、关联之后变成两个人的共同命运和共同意义,通过两人彼此不同的目光和视角的交流,从而不断地去重新体验世界,感受着世界的诞生。我们如何由单纯的相遇,过渡到一个充满悖论的共同世界,在这个共同世界中我们成为‘两’?确实,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过程。”

卢歌与苏诗丁所经历的,正是巴迪欧所说的“悖论”,是两个迥然相异的世界的碰撞。一段良好的关系意味着,爱的双方能够共同拓展各自世界的边界,共同享受随之出现的、此前未曾见识过的光明,也能够并肩面对人性深处的幽暗。

苏诗丁有着想要探寻的渴望,但很显然,卢歌没有意识到新世界的来临。或者说,在这场迫近的爱的灾难面前,他难以承受,最终选择了逃离。

在节目中,卢歌多次提到,在遇到苏诗丁之前,他是个非常阳光的大男孩,爱笑,不重视物质,没有忧虑。但苏诗丁性格中存在一个并不向外界敞开的暗面,她总是克制,内敛,时常沮丧,像一个黑暗的深渊。

深渊的形成原因很复杂,除了原生家庭的影响之外,其他内容我们不得而知。但这本应该是苏诗丁与卢歌共同去探究的问题。

卢歌认为自己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总是试图把苏诗丁从那个深渊之中拉扯出来,但他没成功,甚至认为自己也被拽了进去。他也变得更加沉默,情绪不稳定,还确诊过抑郁症。

卢歌之所以选择逃离,我非常能够理解,并不是因为苏诗丁不美或不好,她其实柔善又富有智慧,但她那个更加复杂深邃的世界,对于卢歌那道单纯的阳光海岸而言,也许是超出了他能力范围的打击。

在第一天会合的时候,卢歌给了苏诗丁一个拥抱

这就是爱情的风险,也是爱情的悲剧所在,用巴迪欧的话来讲,“这是一种内在的悲剧,在于同一性与差异性的冲突所引发的悲剧。”

因此在易立竞的追问之下,卢歌才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我花了那么多年,竟还是没读懂你。

于是他逐渐走向崩溃。这种崩溃触及心灵根本,像一把烈火那样从精神烧向身体。他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状态,不停地向后捋头发,难以准确捕捉问题,也不再能组织出有逻辑的语言进行回答。直到最后,崩溃大哭。

他甚至大声指控苏诗丁:“你是真的太过分了,我想做我自己,做我自己有错吗?有那么多复杂吗?不需要。”

而苏诗丁也因此愧疚不已,“因为我所有的人生经历造就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这个样子,伤害到了他,我当然觉得抱歉。我把他拉进了一个深渊,拉进了一个他从来不曾想过会进入的世界。”

浪漫主义爱情的叙事常常是那样的,男女主人公相爱于某种奇迹般的同一性,他们偶然地做出了某种相似的行为,或者在许多问题上有着相近的见解。

他们认为互相之间十分相像,因而不可自拔地陷入爱情。

但几乎没有人引导我们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所爱的这种同一性,究竟是在爱他人,还是在爱自己?究竟是在爱一个更加丰富广大的世界,还是全世界只是自我的倒影?

苏诗丁和卢歌一开始认为彼此很相像,他们同样热爱艺术,笑起来的面容同样明媚,在全世界周游时,他们感到互相能玩到一起。但故事发展到如今,苏诗丁终于说出了真相:“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以为是相互特别像对方,但是其实我们根本就听不懂对方说话。”

其实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毫无相似之处,而是意味着,他们最终发现了人的奥秘。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其思想和情感不可能被完全探测,哪怕穷尽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也无法破解大脑中一百万亿个神经元的连接。

从思维层面来看,人与人之间的相异性远大于相似性,这才是我们在爱中必然面临的事实。

哲学家和社会学家们对爱情著述颇多,但他们的讨论更多地集中在对现象进行分析和解释。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在爱情中面对这种相异性带来的风险时,我们应该如何才能够同时保全自我和爱情,但我得到的答案寥寥。

如果把我的困惑具像化,那我将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苏诗丁和卢歌是注定会分离的吗?如果时光倒流,他们怎样才能突破两个迥异的世界之间的壁垒,去面见真正的爱情?

弗洛姆是为数不多为我提供答案的人。

他主张各种形式的爱包含着四种共同的基本要素:关心、责任、尊重、了解。他几乎是用最宽和的方式向我们阐述了这几个看似有些呆滞刻板的词语。

在这里我只谈了解。

弗洛姆认为,了解有很多种层次,在爱之中的了解并非停留在表面,而是深入到本质,只有个人能够超越对自我的关心而按其本来面目发现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之时,这种了解才有可能完成。

“比如即使他并未明显流露出自己的情绪,我就知道他生气了。我们还可以比这更深地了解他,因此我便知道他很急躁、忧虑重重,他感到孤独,感到内疚。然后,我知道他生气不过是由更深一层的某种原因引起的,在我看来与其说他是个易怒的人,不如说他是个遭受痛苦的人,他忧心忡忡,茫然不知所措。”

他的宽和之处不仅仅在于他向我们揭示了了解的更深层要求,更在于他补充提醒了我们,“自然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种秘密,人无论对自身还是对他的同胞都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

我想他真正要告诉我们的是,走向一个人更深处的内心是实现真正的爱情的必然要求,因此我们要尽力尝试了解我们的爱人,但同时也要学会接纳不可知的部分,学会拥抱爱人身上这些无法被我们准确描述也无法被有效解决的隐秘。

苏诗丁和卢歌在节目中时常争论的另一个话题是,你如何看待爱情。

卢歌认为,爱由荷尔蒙主导,爱依靠激情而存在。而苏诗丁认为,激情之爱不可能长久,要将其转化为更高质量的感情,比如亲情,只有这样才有可能长久。

在我看来,他们争论的核心其实是,爱到底是依靠本能去实现还是要依靠更多行为去实现。

请容许我在这里下一个主观的结论,我认为爱不可能永远如诗如歌,不可能是永远悬置在房间中央的艺术装置。想要获得幸福,一定是需要天天年年,持续不断地劳作、经营、开拓,才能够达成。

为了尊重爱人,不控制也不剥削对方,我们应当要学会完善自身,让自己的生命变得丰盈才能滋养他人,才能实现尊重。为了了解爱人,我们当然要学会放下自己身上的重重戒备,在敞开自己的同时才能摊开对方。

如果卢歌真的想要了解苏诗丁,那么他首先应该学会在那个晚归的夜晚翻身过来,朝向她,在她说“我们聊聊”的时候,请启动嘴唇,将内心的声音传达给她。

爱就是这样一场悠久的苦行,要求人们日日夜夜,辛勤耕耘。在这里就用巴迪欧的话来作结:

“有一种爱的劳作,而不仅仅只是一种奇迹。必须坚持不懈,必须同时注重自我和他人,必须将自我和他人放在一起。必须思考,并且行动,从而有所转变。于是,是的,作为劳作的内在报偿,将获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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