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之路⑧ | 还网贷、相亲超20次……发小们起伏的这些年
北京日报
回家过年,今年我没犹豫。尽管一直“阴着”,家人也劝我谨慎考虑,回家不在这一时,“道理我懂,但家还是要回的。”
我父亲兄弟姐妹多,年龄差距也大,考虑到大爷大娘已经八十多岁,姑姑、舅妈身体也没有之前硬朗,仅通过电话拜年总感觉有些遗憾。另外,我们有堂兄弟十一个人,每年除夕夜都要聚会,十年来雷打不动。我缺席三年,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还有很多每年想见的乡里乡亲、发小同学……三年时间不短了,这家,得回!
以前回家,一定有个“题目”,就是跟同学、发小们聊天,没遮没拦的能聊几个小时,而且相互问的都是“戳心”的问题,谁都装不了、躲不过。近几年,平时大家忙于工作和生活,很难见面,即便春节也越来越难凑齐。村里十字路口的“八卦”成了获取消息的唯一来源,比如,谁的婚姻有变化,谁在城里买了房,谁又挣钱买车了……我三年没回家,自然这个渠道也中断了,只是偶尔在微信群里,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也难知各自的境况。
时隔三年,我又一次回到家乡济南过年,亲切照旧,热闹照旧。只是,经历这三年,那些与我年龄相仿、成长背景相似的发小们,生活都有些变化,虽各有起伏,好在聊天的感觉还在。
相亲:“别人认为我会非常着急”
我每次回家,同学孙辉总会抽空找我聊聊天,原因很简单,我曾经给他介绍过一个女朋友,虽然最后不了了之,用他的话说,那是他至今为止离结婚最接近的一次,他一直念着这份“好”。孙辉今年34岁,家在济南市济阳区,平时在邻近的县里工作,主要从事数控设备组装、调试和售前咨询等工作。
春节假期里,我们又聚在了一起,相互调侃和“吐槽”是我们多年的聊天风格。聊天间,他自己主动提到2020年初,他在火车站接我回家的情形,“你戴着个大口罩,胖得一下子都没看出来,当时还寻思,从北京回来的就是不一样,还戴个口罩!”我打断他,“你在车上还要求我把口罩摘了呢,我反复跟你说有疫情,你不信。”“谁能想到一戴就是三年,早知道我去卖口罩了”,他还自嘲“傻”,当时听到过一点关于新冠病毒的消息,但是没当回事,有一段时间都抢不到口罩,没想到能影响这么久。
孙辉老家原本在济南一个农村,除了父母,他还有一个哥哥和姐姐,姐姐早已嫁人成家。得益于当时的农村政策,早在2011年,他们家在应得安置房的基础上,又通过相对优惠的价格,以补差价的方式,共获得了三套8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孙辉、父母和哥哥一家各住一套,离城区不远,全家人干脆就不再种地,都在城里找了工作。
孙辉的婚姻问题一直是父母“心病”,特别是母亲经常为此事掉眼泪。2008年他高中毕业以后,已有过20多次相亲的经历,“到现在一个都没成”。孙辉说30岁之前,他也着急了一段时间,而且标准一降再降,“现在不敢谈什么标准了,对方同意跟我结婚就行,最近刚跟一个离异带孩子的分了,谈崩了”,“这孩子就是个犟脾气,一根筋,气死个人”,她妈妈见缝插针地数落他。我好奇地问他原因,“现在找对象,不仅仅要求有房有车,这只是基本的,还要有共同语言”,最后孙辉还补了一句“你不懂”。
“周围的人只是想当然地认为我会非常着急,其实真的不着急”,说话间,孙辉猛吸了一口烟,故意向屋顶方向吐了一口。孙辉说,从出现新冠肺炎疫情开始到现在,周围熟悉他情况的人很多,没再有正式给他介绍对象的了。同在一个屋子里的另一个伙计说,“都说大城市单身女性多,应该去大城市碰碰运气”,“不现实,不想再浪费时间”,孙辉说。
孙辉其实也在大城市待过。孙辉的姐夫之前在北京有一家组装、销售数控设备的工厂,他的技术就是在那里学的。2017年,姐夫的工厂搬离北京,效益大不如前,再加上需要照顾父母,孙辉回到老家找到目前这份工作。“春节后,我可能要辞职了,跟起步区一家更大的企业已经谈好了,先多挣点钱”,孙辉说。
网课:孩子学习将恢复正常
我所在的村子,我们一块上学的大概有十来个人。现在,女孩都已结婚嫁人,很多年都不怎么联系,孙菲是我为数不多还能保持联络的女同学,也是发小。一是她婆家离我们村很近,再就是她承包了我家一小块地,正好与她家的地接起来,建了一个蔬菜大棚。每到年底,她都会提前来给我父母拜年,顺便把“承包费”结清。
孙菲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在家,二十几岁结婚以后,一直与丈夫以务农为生。如今,孙菲35岁,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新冠肺炎疫情出现时,大女儿上四年级,二女儿上学前班,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需要照顾。
虽然有三个孩子要操心,平常还有不少农活要忙,但她的状态明显不错,完全看不出是“种地的”。谈及孩子上学的话题,她重点提到了上网课,“我对使用电脑、手机不是非常熟悉,得亏我大女儿比较懂,不然得急哭了我。”不过,孙菲表示,家庭教育非常关键,由于自身文化水平有限,丈夫也忙着料理蔬菜大棚,几乎没有办法很好地监督、辅导两个女儿学习,加上孩子自律性较差,很担心孩子落下功课。“等假期结束,得好好给孩子补补课”。
孙菲大女儿目前已经上初中,跟着妈妈一块来的我家,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大人聊天,唯一主动说的一句话是“我妈太焦虑了”。孙菲指着女儿,故作小声地对我说,“整天光想着刷视频玩游戏了,咱啥也不懂,又管不上。”孙菲比较忧心大女儿两年后的中考,反复向我征询建议。
孙菲陪着孩子上网课也上出了经验。“硬件的东西还好说,只要花钱就能买到,难的是需要知识来解决的。”孙菲说,最开始上网课的时候,经常让她犯难的是自己不会操作孩子的上课软件,有好几次都影响了孩子正常上课和提交作业,对此她至今都很自责,最终,依赖大女儿帮着解决了这些“技术”问题,这让她倍感欣慰,觉得“孩子多还是有用的”。
如今,“三年网课”即将落幕 ,让孙菲长舒了一口气,“学习还是在学校省心、放心,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孩子们开学了”。
还债:今年能还清
“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出,还了四五年了,一反一正,赔进去(县城)一套楼房是有了,这才是真正的花钱买教训”,孟峰母亲气恼地数落着儿子,孟峰的叔叔也很难理解,一个211大学的毕业生竟然看不出网贷这种骗局
我跟孟峰一块长大,他是我一个长辈的孙子,小时候隔三岔五就会见面,也会打架。他今年33岁,2013年毕业于南方一大学建筑相关专业,毕业后顺利进入某大型建筑公司工作,担任现场技术施工等相关工作。孟峰跟我透露,工作之初,由于社会经验不足,遭遇了网赌和网贷诈骗,欠下了数十万债务,工作9年多,其中一半时间一直在还债,预计2023年底能还清。
孟峰欠债被叔叔察觉以后,在家人和专业法律人士的帮助下,摆脱了催债团伙的暴力催收和威胁,但是欠亲朋好友和银行的钱不能不还。他原本制定了详细的还款计划,按照预期能够在2022年底左右还清。但是项目施工进度没有想象的顺利,他的工资也受到了些影响,还债进度比当初计划的要晚一点,不过,孟峰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他乐观地说,“我们是技术施工,不怕失业,也不担心没收入”。
孟峰确实学习聪明,他小学到高中,成绩总是排在年级前几名,从小“主意”也大。谁都不会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我本来可以及时止损,但是觉得太丢脸了,不敢跟家里说,不然不会欠那么多钱。”现在,孟峰已经不避讳跟别人说他的遭遇,已经走出了这件事的影响,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工作上。
欠债可以说改变了孟峰的生活轨迹。如果没有陷入网络贷骗局中,孟峰可能已经成家,事发时,他与女朋友都已见了对方家长,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因为这件事两个人没有最终走到一起,“对我失去了信任,如果主动承认,不瞒着她可能结果会好些”,孟峰说。跟孙辉父母一样,孟峰的父母也非常操心他的婚姻问题,担心等还清债务问题再考虑恐怕太迟了,劝他现在就要考虑。
显然,孟峰还没有把婚姻问题提上议程,他告诉我,还欠着不少钱,现在谈恋爱,都不知道什么时机告诉对方合适,干脆先不谈,“好在还年轻,如果四五十岁遭遇同样的事情,我不一定能承受得住”。(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新黄河记者:王立奎
摄影:王立奎 校对:冬平 编辑:王乐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