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川川
第一次见到师父是8年前入职的那天下午，主任领着我到一位身材微胖的女子旁边，叮嘱道：“这是今年的新生，你可要好好带她呀！”
眼前这位女子停下手中的业务转过身咧嘴笑：“没问题，主任放心吧！”
那年她不满30岁，看上去和蔼又稳重，我心想这一定是位好相处的师父。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她身后，听她毫不吝啬地分享业务操作，认真地在笔记本上涂写，一下午记满了几页纸。
下班后，我独自坐在一边看着笔记皱眉，师父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走过来亲切地跟我说：“没事，熟练了自然就会了，有我带着你呢，别怕！”
随后她又问我住哪，说顺路，捎我一起回家。路上她与我拉起家常，我知道她有个刚满一岁的女儿，与父母一起住，丈夫是军人，不常在家。
她认为生活虽然忙碌却很充实，她的言语间满是正能量，她这种“自来熟”的模样也让初入社会的我倍感心安。
师父是我在职场上交心的第一位朋友，她是个特别有上进心的人，在她30岁那年，她规划起了副业，开始自学烘焙，时常做些小点心带到公司与大家分享，口感细腻，味道很好。
师父家境不错，不久后她便向家里借了点钱，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创立了一间甜品制作坊，她们利用各自下班后的时间居家创业，除了私人订制的甜品蛋糕，还会接年会策划、甜品台设计的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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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坊渐渐有了一定的客源，兼职的合伙人辞去了原来的工作，成立了一家有限责任公司。在那之后她更忙碌了，平日上班时间忙着本职工作，下班后不仅要投入到她的副业中，还要和父母换班陪伴已到入学年纪的女儿。
每天，她像陀螺一样地转，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种约不出来的状态，要想说上话，只能等她累了，找我聊一聊，抱怨抱怨。
我觉得她把自己逼得太紧，家庭、工作、副业都要全力兼顾，太累了。她告诉我自己是个求稳的人，等公司到了一定规模，她也许会辞职，但她不愿放弃自己在职场这么多年的付出，也不愿错过孩子的成长，所以就这样忙忙碌碌地保持现状。
我心疼她，更佩服她。
参加工作后，通过她我还交到了另外几位好友，大多是办公室的同事，尽管后来随着岗位的调动，大家分散在不同部门，也有人跳槽去了其他公司，但大家仍时常相聚，聊起来便没完没了。
人们常说职场里没有真朋友，但因为有她们，我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谈论起师父，大家都有同样的感受，她太忙了，也因为这样，师父来参加聚会的次数越来越少。
2020年年初，师父的蛋糕公司遇上困难，受各种因素影响，活动策划项目越来越少，个人客户也不如从前。
那年，我的孩子刚出生，师父打电话向我借钱周转，我没有足够的钱可以帮她，那时我先生也正遇上创业瓶颈，她理解我们正是用钱之际，我也理解她确实经营困难，但除了说些宽慰的话，我帮不上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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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注着她公司的动态，偶尔会有新品和活动信息发布在朋友圈，我也像其他朋友一样，时常关照她的生意。
到了第二年，师父的蛋糕公司在朋友圈里逐渐复苏，公司似乎渡过了难关。也是这一年，师父二胎生了个儿子，一切似乎好起来了，师父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她更忙碌了。
这一年，我离职去了其他公司，工作比以前更忙，平日与朋友们见面的次数开始减少。师父常会想起我，时不时与我打电话唠唠近况，朋友中我们算联系得相当紧密。
工作上的不顺心或是家里的小矛盾，我只会跟她分享，她也乐于给我建议。从她的言语中，我总能获得能量，我很喜欢跟她煲电话粥的时光。
还是这一年深秋的一个晚上，一位我和师父的共同朋友给我来电：“你师父最近有跟你借钱吗？”
我有点诧异：“去年的事了吧，怎么了？”
“你师父疯了，到处借钱，公司里借了一圈，现在主任都知道了，同事间统计了一下，大约有10万块。”
“我知道这事，去年她公司周转困难。”
“不只是公司的事，她的蛋糕店哪需要这么多钱啊，肯定还有别的。”
我们没有细聊下去，不了解情况也不便多议论，我表达了自己对师父的信任后挂了电话。
后来，师父也给我打来电话，我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但她吞吞吐吐，于是我先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许她们没有创业经历，无法感同身受。”
“你说得没错，我不想多解释，去年我确实不好过，你也知道，我不想向家里要钱，他们只会让我退股，但我想坚持自己的事业。今年好多了，我也在慢慢还了。”
“那就别过多解释了，慢慢还了就好，谁没个困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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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我这里得到了理解和宽慰，师父的语气放松了许多，说了些鼓励自己的话，让我不必为她担心。
今年国庆假期刚结束的一个早上，师父突然来电低声说：“有没有一万块借我，周末还你。”
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过了些天，先生问我拿钱周转，我突然想起之前师父向我借的钱，便联系她说我需要用钱，她说马上还我，自己忙忘了。
但又过了几日，她还是没有动静，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便又提醒她，她笑嘻嘻地告诉我她又忙忘了，马上就给我转，那天晚些时候，我收到了她的还款。
后来的一天早上，我正收拾着准备带孩子出门，突然电话响了，是师父打来的：“你有没有两万块借我一下？过两天还你。”
我愣了一下，距她上次还我钱还没过一周：“怎么会有呀？上周你才还我的钱，我拿着用了。”
“那你贷款有额度吗？你看看。”她马上说道，语气显得特别着急。我着急出门，就说：“我看看回你，这会儿准备出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带着孩子出了门，路上我也一直在琢磨师父的事。
师父知道我上周刚用的钱，现在肯定没钱，她还是来找我了，甚至要求我贷款。说起来，她向我借的不多，信用卡就可以刷出来，她的蛋糕店周转怎么会需要如此频繁的小额借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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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师父的家境，按说家人不至于帮不上她的忙，更何况只是几天的周转。
我警觉了起来，师父到底遇上了什么样的困难，以至于如此？
在我思绪混乱的时候，先生的电话响了起来，他很惊讶地对我说：“你师父，怎么打给我了？”
“啊，可能她打给我，我没接到吧。她要借钱，你先别接了，我一会儿回她。”
“怎么你师父借钱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他很诧异。
说话间，我掏出手机，果真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她是真着急了，但她这样着急反倒让我更加警觉。我回拨过去：“刚才带着娃，没注意到。”
我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的额度没了。”
她说：“哦，没事没事。”
“你最近在扩张吗？为什么资金突然紧张起来？”
“也没有，我先去解决下这事，回头跟你说，你别跟别人说。”她匆匆挂了电话。
其实我并没有去查额度，贷款给别人借钱总让我觉得不妥。
过了几分钟，师父发来她的核酸报告，说是因为核酸检测结果过期了，无法进入银行取钱才如此着急。
难道从我这儿转过去的钱，能够让她在核酸检测结果过期的情况下进入银行吗？我更加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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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两周，世界杯如火如荼，那天晚上是日本队vs德国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我低头一看，是师父的来电，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又是借钱？
我有些胆怯地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低沉：“你现在所有的卡里一共有多少钱？你看一下，借给我！”
我感到震惊，这是要我把所有的现金都给她。
她的说法让我觉得有些荒唐，我想先敷衍过去，便说：“我看看再回你吧。”
“你马上看一下，电话不要挂！”
她的口气又一次震惊到了我，我有种被逼迫的不适感，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确实没有了，从上次你找我到现在，都还没收到工资呢。”
“也是。”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哎，最近又难了，有机会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先挂了。”她又匆匆挂了电话。
近一个月，师父频繁地打电话找我借钱，到底有了什么难处？钱我没借出去，她又一再强调不要告诉别人，我去问别人也不妥，可她这几次的行为又不得不让人担心。
犹犹豫豫地，我拨通了那位去年给我来电的朋友的电话。
“你这会儿忙吗？”
“你说。”听上去她似乎已经知道我要跟她说什么。
“最近我师父向你借钱了吗？”
“跟你借了是吧？借了多少？你借给她了吗？”
“没借，我没钱。”随后我告诉了她近期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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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了口气：“这女人疯了！你师父跟每个人说的都是一样的 ，不只是你。”
随后她的话颠覆了我对师父的认知。
她和师父认识得比我早很多年，关系一直非常好。早些年师父刷信用卡的账单寄到了家里，师父在加班，让她帮忙在父母回家前把账单藏起来。其实早在2020年之前，师父就以生孩子用钱为由找朋友们借过钱，此后便陆陆续续地，没有间断过。
有蛋糕店后她常以经营周转为由向朋友借钱，拆东墙补西墙早已是她的常态。
这段时间，公司关注到了师父借钱的事，领导找她谈话，她的征信账面上已有40万元的负债，朋友间合计的借款也不下10万元，师父在公司里已经借不到钱了，所以这时候更多是找已经离职的老同事和朋友们。
这位朋友告诉我，去年师父的情况就很糟糕，她没有跟我多说，是因为她听出那时我的语气还很维护师父，不好多说。
她还告诉我，她从师父蛋糕制作公司的合伙人那边也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公司没有资金压力，今年以来没让股东再增加注资，师父在公司里的占股是最少的，出力也最少，几乎没有业务。股东们都是她的好友，理解她照顾二胎和忙自己的工作，也劝过她放弃，让她退出，但她不愿意。
这些事，师父都一再强调不要告诉她的父母，她的母亲曾找这位朋友抱怨师父成天在外忙，无暇顾及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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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说看，你师父到底把钱用去哪里了？ 除了她日积月累地没节制消费，我实在想不出其他。”
挂了电话，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师父一直在欺骗我，无论是她借钱的理由，还是公司的状况，或是她在事业和家庭中扮演的角色。
回看自己竟这般愚蠢，她说什么我信什么，一点都没质疑过。
师父曾是我那么亲密、信任的一位朋友，靠谱上进，坚强能干，但这竟都是她给我制造出的假象。想起这么多年我们的无话不谈，应该说是我的无话不谈，我久久不能平静。
那晚，我失眠了。
后面有一天，师父发微信向我介绍她们公司的新品曲奇，我买了。
第二天晚上，师父打来电话：“东西收到了吗？尝了吗？怎么样？”
“好吃。”
“我们的品质还是不错的吧！”
“我准备去洗澡，先不跟你说了。”
“嗯嗯，快去吧。有时间约了聊，拜拜。”
“嗯，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