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柔
2022年11月29日，“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我想此时不仅应该有掌声，还应该有诗。
先有茶，而后有茶诗，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首茶诗出自李白之手。此前，不少前贤的诗作里都提过茶，如西晋孙楚的“姜桂茶荈出巴蜀，椒橘木兰出高山”、张载的“芳茶冠六清，溢味播九区”，初唐陈元光的“藻台净冰鉴，茶壶团素月”、王维的“君但倾茶碗，无妨骑马归”等，虽然从中可以看到早期茶叶的产地、茶在日常生活中的影响，却是一笔带过，并非专门写茶。而与李白同时期的诗人王昌龄写过茶集，钱起写过茶会、茶宴，储光羲写过茗粥……从严格意义上讲，都不能算写茶的诗，直到公元747年前后李白居于金陵，写下这首《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
李白作诗，写序的不多，写长序就更少，不过他为这首茶诗写了二百多字的序，向人们详细介绍事件的经过。开篇引用了南朝梁任昉《述异记》中的一段话：“荆州清溪，秀壁诸山，山洞往往有乳窟，窟中多玉泉交流，中有白蝙蝠，大如鸦。按《仙经》云，蝙蝠一名仙鼠，千岁之后体白如银，栖即倒悬，盖饮乳水而长生也。”李白从《述异记》得知荆州玉泉寺靠近清溪诸山，山中有石钟乳丛生的乳窟，乳窟中有泉流漱石，声若击玉，白色的蝙蝠和乌鸦一样大。据《仙经》所言，蝙蝠又名仙鼠，千岁以后体白如雪，倒悬着歇息，它们是饮用了乳窟中的水才长寿的。接下来，他用生动的笔触勾画出茶的生长环境和特点：“其水边处处有茗草罗生，枝叶如碧玉。惟玉泉真公常采而饮之，年八十余岁，颜色如桃李。而此茗清香滑熟，异于他者，所以能还童振枯，扶人寿也。”茗草丛生在乳窟中的水边，枝叶如同碧玉。玉泉真公经常采集饮用，八十多岁高龄，还有桃李般的容颜。茶叶清香又滑熟，不同于其他，所以能帮助人返老还童，延年益寿。
李白越写，越流露出率真的本性：“余游金陵，见宗僧中孚，示余茶数十片，拳然重叠，其状如手，号为‘仙人掌茶’。盖新出乎玉泉之山，旷古未觌，因持之见遗，兼赠诗，要余答之，遂有此作。后之高僧大隐，知仙人掌茶，发乎中孚禅子及青莲居士李白也。”我游览金陵的时候，见到族侄中孚禅师，他向我出示了数十片像手掌一样的茶叶，重重叠叠，称“仙人掌茶”。此茶出自玉泉山，旷古未见，他拿给我，又赠我一首诗，还要我酬答，我便写下这首诗。将来的高僧大隐，你们要知道“仙人掌茶”是源自中孚法师和青莲居士李白啊！“诗仙”就是“诗仙”，在应酬时也见豪情。
该说的话似乎都在序中说了，诗怎么写的呢？我感觉李白偷懒了，他好像只是把序用诗的语言提炼了一番，又重复了一遍：“常闻玉泉山，山洞多乳窟。仙鼠如白鸦，倒悬清溪月。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根柯洒芳津，采服润肌骨。丛老卷绿叶，枝枝相接连。曝成仙人掌，似拍洪崖肩。举世未见之，其名定谁传。宗英乃禅伯，投赠有佳篇。清镜烛无盐，顾惭西子妍。朝坐有馀兴，长吟播诸天。”
在《全唐诗》里，李白还有一首诗赠给中孚禅师，题为《登梅冈望金陵，赠族侄高座寺僧中孚》，其中有这样几句：“吾宗挺禅伯，特秀鸾凤骨。众星罗青天，明者独有月……谈经演金偈，降鹤舞海雪。时闻天香来，了与世事绝。佳游不可得，春风惜远别。赋诗留岩屏，千载庶不灭。”可见李白对中孚禅师的评价颇高。高座寺位于南京，相传始建于晋。李白、中孚禅师与高座寺的渊源，尚待有心者考证，不必考证的是李白的自信，“赋诗留岩屏，千载庶不灭”——我在摩崖上题一首诗，相信千年也不会磨灭。如今中国茶已经走向世界，但能复起李白，请他再赋茶诗，想来不会是应酬之作吧？这正是：“一壶明月两无尘，正信茶香味至真。觉道此中禅悦满，当时醉比谪仙人。”
举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