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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南昌冬天

南昌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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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赣中

  童年时,南昌的冬天比现在冷,鹅毛大雪能连着下一两天,一个冬天会下好几次,记忆里寒冬来临之前,家里要做几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买禾草铺床。冬天,洲上的农民把禾草运到抚河边,每一艘划子都像高高的禾草垛,草垛上压着小板车,那是洲上农家的劳动工具。聪明的农民不会守候在划子上等买家,会把禾草搬上岸,在禾草街堆成垛。禾草街便是因卖禾草而出名,在我童年时期,禾草街是洲上农民卖禾草的集市。

  我家人多,有两张大床,禾草买得多,农民一听路近,会用小板车送禾草到家。买禾草的那几日,在二郎庙、石头街、都司前的路面上,禾草东一丛西一簇散落,在寒风里瑟瑟抖动、飘起、落下……

  禾草到家,先是抖去灰和干瘪的稻壳,然后,奶奶把禾草均匀地铺在床板上,厚厚的一层,手指如梳,箆下另外几捆禾草的叶子,这些枯黄的叶子,放进篮子里揉动,变得柔和而松软,撒一层到床板上,再铺上土织粗棉布床单,把四周包裹压实。箆去稻叶的禾草,一根根干净挺直,奶奶用它做笤帚、搓草绳、霉豆腐,一丁点也不会浪费。

  禾草床垫好舒服呀!席梦思与之相比也不过是材料不同而已,甚至未必有奶奶做的禾草床垫舒服。枕着荞麦壳枕头,盖着厚棉被,垫着新禾草,听荞麦壳在耳畔碎嘴絮语,闻稻香扑鼻……正房里,一张大床,横列三个被窝筒,我和奶奶一个,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单独一个,妹妹和爸妈睡的是厢房,睡前,两个哥哥在被窝里互相打闹玩耍,姐姐安静看着报纸……

  第二件大事是买木炭。木炭在炭巷子买,炭巷子也近,离禾草街不远,走石头街过二郎庙很快就到。

  木炭装在炭篓子里,论篓卖,木炭篓子圆筒状,一米多高,水桶粗。山里的炭是用坚硬的杂木烧制而成,一根根码在炭篓子里面,乌漆麻黑,如龙头拐杖,如带结的镔铁棍。这种木炭耐烧,炭灰极少,按惯例炭篓子中间会藏一些炭头子(没有烧完全的炭),炭头子重,压秤,烧时有明火,冒浓烟。

  火盆、火盆架子、火钩子、火拨子、火钳、铲炭屑子和炭末子的小铁铲子、烹茶的烧火锅、砂缽砂壶……这些在炭巷子以及附近船山路的店里都能买到。

  冬天烤火是童年的一大乐事。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炭火熊熊,记忆里多少个冬日,早晨一睁开眼睛,窗外白晃晃地刺眼,果然是下雪了!奶奶已经烧好了火盆,还把每个人的衣裤都烘热,大家穿着暖和的衣裤下床,热水洗脸刷牙,热汤热饭吃。对我而言,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写完寒假作业,在院子堆雪人,冷了就进屋子烤火取暖,从开始被冻的手脚麻木到后面手心微微出汗,一点也不会觉得累。

  古人披貂裘、沽美酒、品茗吟诗,我们裹棉袄、烤火、烤红薯,似乎也是同样惬意。红心薯、黄心薯、粉薯,煨熟了,薯皮焦黄,撕下一片薯皮,会带出一条薯肉,那叫一个喷香啊,热气腾腾,散发出的香气跑到鼻子里,把烤脚的脚臭全冲跑了!太好吃了,尤其是粉薯,又甜又粉,南昌话说它“经饿”,我们特别喜欢吃。粉薯吃急了会噎,噎得瞪眼流泪也不舍离弃。炭灰里煨的橘子也很好吃,您或许没有吃过烫嘴的橘子吧?

  第三件大事是备冬衣。我们小时候没有穿过如今的内衣裤和衬衣,不知道是商店里没有,还是我们家没有。过冬都是三件衣服两条裤子,而内衣也是妈妈做的,白棉布做成套头或者有领开襟,内衣外有一件纱褂子,再穿一件厚棉衣,下身则是穿短内裤和棉裤。纱褂子是妈妈陆续在四区合作社买棉纱劳保手套,积攒下来拆成棉纱线,再编织成的。那时候毛线很金贵,妈妈只舍得扯二尺给女孩扎辫子,所以南昌人把毛线称作头绳子,把毛衣称作头绳褂俚。那时,革命样板芭蕾舞剧《白毛女》喜儿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下了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这我才知道并不只有南昌人把毛线称作头绳。以后,商店里有了绒布衣裤,比纱褂子暖和不少。

  旧棉衣如果看起来还很新,妈妈便会把不暖和的旧棉花取出来,絮进新的棉花,取出的旧棉花用手扯松,做棉鞋和棉鞋垫。哥哥穿过的棉衣照例我接手穿,破的地方补一补,穿身上晃荡晃荡太大了,腰间扎一根布绳子就合适了,有一年我还搞到了一条军皮带,扎在腰间很拉风。哥哥穿过的纱褂子,妈妈有本事把烊了的部分挖掉,用钩针编织进新纱线,于是我穿的纱褂子常常有一块一块的新白,穿在身上像奶牛,幸好是穿在棉衣里头,别人看不见。

  第四件大事是备好一些防冻药品,蚌壳子油、甘油、凡士林什么的。不知道冬天里清鼻涕为什么那么多,揩不尽,鼻子下留下两条通红的冻痕;冻手冻脚冻耳朵更是难免的,晚上躺进被子,手脚耳朵都痒,痒得钻心痛,忍不住去抓,破了就流脓结壳,壳子抠破了又开始流,手会冻肿,像红红的包子一样,手指无法弯曲,拿不住筷子。奶奶的手脚都冻出又长又宽的血口子,南昌人说是bang手bang脚,医学上叫做皲裂。每年冬天,奶奶像“丫”桐油石灰一样,把凡士林“丫”进手脚开裂的血口子,这画面深深烙印在我童年记忆里。

  棉衣、棉裤、棉鞋、棉帽、棉被、纱褂子、禾草、木炭、防冻药品,这就是我的过冬装备。哦,还要多买一担煤球,冬天的煤球炉很耗煤。大约是上世纪70年代,南昌突然风行起了“盐水瓶子”。盐水瓶子就是医院给病人挂生理盐水的输液瓶,有500毫升的和250毫升的。盐水瓶子有橡皮塞,灌进热水后,橡皮塞一翻,瓶口扣得紧紧的不会漏水,捧手上暖手,塞棉袄里暖身,放进被窝筒子里,全身上下都暖和,还可以在被窝里踢着玩,脚板夹着上上下下倒腾玩,胸前臀后滚着玩,口渴了还可以喝,或者当手榴弹炸雪人……实在是世上最好的器物,人见人爱!

  下雪了!通常是先下雪籽,算是告知,也算是铺垫,然后是小雪,疏疏落落,有气无力,最后寒风凛冽,大雪纷扬……很多时候大雪是随风潜入夜,落地无声,醒来满目皆白。

  童年时候最喜欢的,是伸出舌头接落到舌尖的雪花。那雪花沁入舌尖,先是无甚知觉,接着一阵冰凉,而后感觉舌头比刚才更加温暖起来。站在院子里,大雪飘飘。那雪花不似鹅毛,大团飘舞像是绒花,雪绒花交织着,缠绕着,盘旋着,由疏而密,渐渐眼前再也不见景物,好似进入了混沌鸿蒙……多么洁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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