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翅上的小寒
南宁日报
◎米丽宏
天冷。冷到蛮横尖刻,不讲道理。把手从兜里往外一掏,瞬间就冻得发麻。站在小寒的节点上,往前看是大寒,往后看是大雪。两大夹一小,真是没指望,没退路。
眼见着,北风招兵买马,席卷天下;雪花撒豆成兵,天地一统。人只能戗风斗雪往前行。
二十四节气中倒排第二的小寒,论寒,应是小不及大;但据气象学家统计研究,大多年份,小寒甚于大寒。老话讲,“冷在三九”,“三九”便在小寒节气内。这时节,寒气执坚披锐,如锋如芒,拼出小寒的黑白记忆。天地万物,发出瓷器才有的冷光,世界近乎创世神话般的沉寂。沟涧里的水,干瘦到只剩一脉白线;远处的峰尖儿上,挑染一抹雪边儿。一点点冷峻,一点点禅意。
放眼一望,寒山,寒江,寒枝,寒林,寒鸦,寒塘……就连蜗居室内,在案头铺开笔记本,也宛然是瘦水寒山间一片雪地。
小寒节令,风雪载途,是常见的景观。那种寒穆凝重,真是呛人肺腑。空气冰冷,视野肃穆,挑动心底里悲怆激愤那根弦儿。文学大家深谙这种道理: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英雄末路,被一场苍茫大雪、一葫芦烧酒救了性命,风雪夜奔上梁山;《红楼梦》大幕徐降,宝玉披着个大红猩猩斗篷,一步一插,往深雪茫茫的天地里去了。
苍穹之下,铁丝铜铸般的树枝,根根脆硬,沉默苍劲,伸展于宋元山水般的寂寞里。它们的翠绿毛羽,早已随风而去;就这么把骨架一立,轮廓一勾,章法一定,节奏一划,脉络一穿插,眼前,便是万里无垠的辽远江山,是清寒端素的小寒的天下。
天寒地冻,称得上另一种端穆峭拔的诗情吧。寒冷,也是一曲庄严的颂歌。小寒之美,美在寒冷;更在寒意中的春消息。
就在坚冰的覆压下,有泉流在幽咽鸣响;就在积雪皑皑的地面下,有草根儿在攥紧向上的拳头;就在北风刮骨的枝头,有腊梅在凌寒开放;就在那看不见的阴阳转化里,阳气开始一天天强大。
小寒三候,全在飞禽动静:“一候雁北乡,二候鹊始巢,三候雉始鸲”。鸟儿们两翅翔风,一寸寸捎回春归的讯息。
立秋时迁向南方的大雁,此时开始北向迁徙。一只大雁的身上,不仅驼载着节令的变迁,也寄寓着传统文化里的仁义礼智信。大雁有仁有义,翔空的雁阵中,老幼病残总是被围护在中间,壮年大雁前有打头,后有押尾。当老雁力竭,雁队会簇拥而飞。大雁,又是智慧的禽鸟,落地栖息,总是选僻地团卧,有壮年大雁轮值放哨警戒。而大雁之“信”,便表现在守时守节,南迁北归,从不误期。
在大雁所有的美德中,其爱情最令人间感慨。大雁雌雄相配,从一而终,忠贞不渝。飞行途中,如有受伤或生病者,总会有另一只留下来陪伴,直到受伤或生病的大雁康复或死亡,孤雁再前行追赶雁队。元好问写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这令人唏嘘的情诗,便是以大雁为喻。
纵万里层云,千山暮雪,总有北归的那一天。我们由远方的大雁振翅,知道此时生机在冒芽,春阳在回返。
小寒二候,鹊始巢。被北风揉搓得毛羽凌乱的喜鹊,开始活跃起来,筑巢修舍,以备春来繁衍。若果,它于筑巢间隙,栖上横梅一枝,那恰构成了中国文化中的祥气瑞兆。
小寒十日,接近四九,山间的野鸡,乍起漂亮的羽毛,发出长声鸣叫。咕咕咕,笨拙而急切,喑哑而粗壮。它们率先捕捉到了阳气萌动的信号,并以身体的春情予以回应,它们是如此欢欣。
杜甫诗道: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是的,这是小寒。阒寂,冰冷,回风舞雪,光照淡泊……然而,冰冻三尺之下,有春的蛰伏;飞鸟的双翅之上,有春的消息。
让我们在最冷的日子里积蓄力量吧,寒去春来万物生,世界由黑白渐入绚烂。仰头望,北归的雁阵,萦系着春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