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崛起的“燕赵后诗代”

媒体滚动 2023.01.06 03:00

转自:河北日报

崛起的“燕赵后诗代”

□郁 葱

2022年河北诗歌扫描

自先秦始,至新诗百年,一代代河北诗人灿若星辰,经典作品数不胜数。尤其是近年来,河北青年诗人表现出很强的活力和创造力,他们对诗歌美学的认识更加深刻,既融合了河北几代诗人的经典元素,又契合当今诗歌艺术的发展,不少诗作都是有高度的标志性作品,成为他们诗歌创作中“阶段性的经典”。为承继河北诗歌传统,推动河北青年诗人群体的崛起,《河北作家》在重要版面连续推出“燕赵后诗代——河北80、90后诗人大展”,20位青年诗人的作品得以集中展示。这是继“冲浪诗社”“燕赵七子”之后河北诗坛又一个有诗学价值的诗歌现象。2022年,“燕赵后诗代”成为河北诗坛的重要力量。

诗的质感、韵味和温情

在“燕赵后诗代”诗人大展中,高英英的作品是一组短诗。短诗的写作难度和包容量有时反而更大,更能凸显内心的动情点。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多是有质感、韵味,具有恒久性的短诗。“只有在冬天,才能遇见北方/我坐在窗前的阳光里/翻看女儿过去的相册/一棵小树在身边缓缓长高了/总有一天她会转身离开,越走越远/我在树下等着她从另一侧/跑回我的身边/等待中的每一年/都会和北方相遇/下雪了/我和一株落光叶子的乔木/一起白了头。”这首题为《乔木》的短诗是轻盈的,很抒情,但到诗的后面,显现出沧桑内在,许多年积攒的细微经历和思考成为情感和情绪,这时候回忆里即使呈现的是往昔生活的片段,也跟当下的人生体验有内在的连续性。

天天是沧州的一位女诗人,她的诗歌提供了我所期待作品的范本。她的诗是明朗的、深厚的、温情的。她在《多么晴朗》中写道:“多么晴朗/人和人相亲相爱。每个人吐出的语言都是云/诗人们沐浴在河里。他们的家在天堂/不怕辛苦,热爱劳动/爱我们身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细读几遍,会从表面平实的表达中悟到其中的寓意和内涵。当下的一些诗歌流于空泛的抒情,缺少一种内在的精神力量,这更让人感受到好诗的可贵。

诗是内心的感受

一直认为诗只可感受不可诠释,诗是内心的东西,而真正进入一个人的内心,几无可能。这不是说诗没有普遍的审美标准,而是在强调艺术的个性特质和多元情感世界中的唯一性。董贺的诗即是一例。他写《山楂树》:“我经常在这儿/看成群的蜜蜂,在白色的花丛/以触须伸进花的器官,像这样/一场甜蜜到来,一场蕊萼就会离开/下坠的雨,伴着嗡嗡的群鸣/有些灵魂,可能,随之出走。”纯美而抒情,有植物青涩的气息,有尘世的平俗感,很真实。“真实”两个字太可贵了,许多作品达不到。

郑茂明也是“80后”,唐山有一个活跃的诗人群体,带动了一批诗人的成熟。不妨读一读他的《我的北方》,这本来是一个大题目,郑茂明用十几行短诗把他的北方表达了出来,他写“一座古老小城/刚好安顿一粒尘埃/拥挤的生活”,他写“万物有命,各得其所”“我的北方,有着缓慢的美”,这些诗句对人内心的冲击力不会太大,但就像水滴一般,渐渐地、缓缓地给人以浸润,与他有相同或相似经历的人就会产生默契。

诗的灵性与厚重

最早读到艾蔻的作品《二十年之后》,是2004年。诗中写道:“我希望,思念的人不需要我燃香,只要你给我无数次拥抱,不厌其烦地看着我,适当说些谎言。”艾蔻是一个细腻、敏感,有天分和灵性的诗人,大部分作品倾向于质朴、脱俗的表达,把情感寄放在干净、精致的文字中,时常有意料之外的跳跃和想象。2022年她的作品见诸《解放军文艺》等报刊并多次获奖。

石家庄诗人天岚很年轻,但写诗有些年头了,他参加过《诗刊》青春诗会,出过诗集,获过奖。天岚最近的诗有厚重感,有一种对时光和人性的穿透力,在他们这一代人中,天岚的作品具有了经典诗歌写作的特征。在《我把厚厚的诗稿放下》中他写道:“我只想把厚厚的诗稿放下/在西山透凉的暮色里低首独坐/任暮色四合,凝露成霜/鸟兽安歇,风吹草动皆止于纸上/半生羁旅不过涂鸦/一次次的罪证与爱愿,被秋风撕毁。”这首诗写于2020年10月16日,是我认可的好诗,诗中能够读到他的生活和心灵历程。一直觉得成就一个诗人的是天分、感受力,性格、性情和经历,这些天岚都具备。

诗的先锋特质和哲学气息

曹魏的职业是导演。他的诗舒朗、大气,略带沉重和痛感。写世态,写内心,作品广阔、坦荡。在《河与河道》中他写道:“没有了水,河就不再神秘/剩下的是安安静静、沉沉睡去的河道/河道里堆积着以前落水的人以及与人有关的物/大河曾经给了他们一样的出身/如今,干枯的河道成了他们共同的归宿。”曹魏写河流与生命内在的关系,写两代人乃至几代人的命运,这样的内容估计每位诗歌写作者都写过,但跟那河流一样,浩荡的程度、深邃的程度有差异。曹魏有着与生俱来的成熟,对事物、对人的理解很深入。而且曹魏的诗歌具有某种先锋特质,艺术是相通的,曹魏对其他艺术的理解完善和丰满了他的诗歌写作。

认可四四的诗歌在于她的深刻性,在于诗中透出的哲学气息,以及对人和人性的理解。四四的作品给我们这样一些启示:人即是人,一个人的明媚、丑陋、光泽、黯淡几乎是相同的。写作是对外在世界和自己内心认知的过程,应该用诗复制自己独有的人生体验和经历。四四的诗歌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她在《笔记本》中写道:“我的笔记本已呈现出地狱的颜色/并且越来越/在厚过我的身体和灵魂之后,它将成为我的脸和声音/总有一天,我将和黄土相融——/那时,我不悲伤。”剖不开世人和世事,就把自己剖开,四四借助诗句使自己的内心坦然面对生存中的所有——明媚和广阔、黯淡和苍凉、深邃和理性,她的诗并不艰涩,都是好懂的话。写诗要好好说话,说让人能听懂的话,说让人能把复杂的理念听明白的话。用平实的语言表达深邃的理念,这实在需要功力。2022年,四四在《诗选刊》《诗潮》《莽原》等刊物发表了大量作品。

日常烟火的诗意

宋煜的诗作《如今》登上了河北省作协评选的年度诗歌排行榜,评委会撰写的评语是:“《如今》以类似古典比兴的手法,发现日常场景和惯常事物背后蕴含的意义,语言朴实,诗意隽永,节奏舒缓悠扬,仿若一曲生活的咏叹。”最近读他的《想起冬天》,又有了新的感受:“那年炉火微醺/我们围坐在蜡烛下剥棉花/从未来得及盛开的花夹中/剥出橘子一样的花瓣/那时候烛光是狭小的/照亮房间的一角/话题也是,很少涉及村子以外的话题/那时候父亲还在/一朵棉花就是一朵/完整的花。”初读这首诗觉得淡,再读一遍就领悟到其中的寓意,尤其是结尾几句,融入了饱满的、要溢出来的亲情和眷恋,有画面,有温度,有世俗生活不刺眼的色彩。

我是深州人,白月霞也是深州人,是我的同乡。我的生活经历和精神积淀很大部分来自故乡和我的出生地,这种情感是要伴随一个人一生的。小时候回故乡,那时那片土地很贫瘠,但我认定,贫瘠产生深厚和思想,贫瘠的土地一定会出诗人,出那种坚韧、大气的诗人。年轻的白月霞应该没有与我类似的经历,所以读她的作品时我找到了另外一种感觉:细腻、从容,写平实的生活和情感,很少大起大落,有对红尘的彻悟,也有接受这些之后的坦然。她在《荒草如烟》中写道:“除了赴死,还可以与心中的荒草共生。”容量很大,不是说大词汇就是大气魄,而是其中渗透出来的气场。这首诗有理性,有深度,很尖利,开掘自己的内心和残酷的现实,虽然写得很“痛”,但感觉白月霞写的时候一定是松弛的状态——从容地释放内心的积淀。

古典、现代及个性化

邯郸诗人寒城的诗有一种初唐晚宋的味道,语言朴素清丽,节奏平缓,很古典,这是《诗经》里的诗意,是唐诗宋词里的诗意,但寒城又把这种感受很现代地交给了读者。比如《春夜读唐诗》:“江头杨柳已春,无须进门/疏日也好,江雨也罢/待微萍如初见/杯酒已入清夜。”寒城内敛、克制、不张扬,平日里听不到他多少声音,但每次读他的新作品都会让人感到这是一位认真写诗的诗人。他的每一首诗都很精到,这实在不易。这样的诗人对冷暖寒凉更为敏感,但也最为淡然,世事明暗,悲喜愁苦有诗句担着,这也实实在在是诗人的幸运。

李思尚和张丹妮是两位“90后”。他们这一代人不大左顾右盼,不太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和“归纳”,不把自己限定在一个什么“概念”里写作。由于这种较为独立、个性化的心理状态,使得他们的作品在风格、语言上与众不同。李思尚写《老路》:“泥土里生长着庄稼/庄稼里积满了落花/落花里堆着成簇的诗人/太阳要在天亮的时候点一把火/把诗人烧成肥料。”角度奇特,有着出色的想象力。而张丹妮的《早春一种》写道:“我开始热爱柔软的童年/春天,还有那些不会停下的美/逆着河流的方向/我理解了/浮士德的心和错过的自己/妈妈,那季节有另一种打开的方式/我们都找不到。”疏朗开阔,能够在她的诗中体味一种独特的美感和痛感。

好诗的语言是朴素的

最近在诗坛很活跃的还有阿步和蒲保杰。阿步的诗不是那种矫情的、繁杂的表达方式,场景、情绪甚至思想都用从容的语言表达出来,有自己的语境。像他的《很多时候,我并不能再靠近一点》,平和、安静甚至有些散淡,其中渗透着对朴素生活的渴望和满足,也有一丝微小的愁绪。而“90后”的蒲保杰写道:“透过窗子,电线上有两只燕子/他们每天不停地建造房子/我知道他们什么也没有/除了爱情。”简单明了,有韵味,诗句不纠缠。我不喜欢一些繁复的诗,生硬、生涩、生僻的词汇堆积,有的甚至罗列专业术语,以为这就是深刻,其实是设置了阅读障碍,使得读者对这类诗有了一种漠然和疏远。好诗的语言是朴素的,不晦涩,可悟可感。

还要提及裴福刚和柳三春的作品。裴福刚的《小村志》,十几行的小诗,叙述了几百年,从清朝写到了当下,像一个村庄的生存史和心灵史,这不易。诗的容量不在于长短,许多诗人洋洋洒洒几百行甚至更多,却总让人不得要领,什么也写不透。裴福刚注重积淀和开掘,但写作的时候尽量超然,那是写作的好状态。而诗人柳三春显然也在忆旧和抒发对亲人的情感,他在《雨夜》中写道:“忽然想起了母亲/教会我如何咀嚼,如何把一轮落日/吮食成一枚干瘪的月亮。”这是柳三春诉说往事的方式,诗作以一种缓慢的节奏通过简单、平实的文字展开,相信每一个步入中年的人读到这样的诗句,心底都会泛起丝丝乡愁。

诗是生活的读本

“90后”诗人林子懿的诗歌,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先锋性,从内容、语言和渗透的内在情绪上,都能体味到他带来的个性化的审美感受。他写平原故地:“这里,距离黄河太遥远/大海更远/落日镀在那里的黄金,是浮动的。”我出生在20世纪50年代,这一代人的生活经历大致相同,一直觉得只要写出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和积淀,就写出了这一代人的生存史、心灵史和思想史。而林子懿这一代人的生活和创作都具有了更多的丰富性和选择性,所以他写《河北》与我写《河北》在艺术感觉上有很大的差异,这非常好。世界之大,但很大程度上世界就是自己,展开了自己的内心,就展开了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和认知,假如每个写作者都把时代和个人经历演绎出来,历史就会真实很多。

我们可以读一读周慧欣《立春》中的诗句:“分明的,有幸福在身体里,抽芽/一些许久未见的美好/贴着你的温度,慢慢开花。”这是一首写情境和情绪的诗,我所说的“情境和情绪”,在诗人看来刻骨铭心的情感,在读者眼里,也许仅仅是一个故事。诗歌需要这样的故事,它使诗歌变得感性、柔软和耐读。而秦皇岛诗人田海宁追求的是纯正、纯美的抒情。读起来内心疏朗,他写自己的孩子:“时间,一丝一缕地从他身边经过/风轻轻地吹,花静静地开/春天,却多了一点惆怅。”田海宁的诗歌没有消极避世,抒发的是与自然产生了隔膜后的现代人回归之后的依恋、赞美或茫然,他的诗是将自己的生活、情感精华了的读本。

中国新诗诞生100年来,从新中国成立前后田间、冯至、公木等经典诗人给河北诗歌带来的辉煌,到之后几代河北诗人的崛起,形成了燕赵诗歌的“新传统”,展现了河北诗歌代代延承的风貌。当然,“燕赵后诗代”只是河北新诗人中的局部,更多未能入选的青年诗人们,如刘云芳、王卿、霜白、魏子厚、玫初、司志伟、周宝宏、张鱼、刘哲、高洪斌、赵安琪、周唤唤、徐秋子、白建勇等,还有在外省工作的河北籍青年诗人琼瑛卓玛、向隅,他们同样是“燕赵后诗代”的组成部分。尤其是2000年以后出生的更新一代诗人的出现,如石家庄青年诗人缪妙、汤天然,保定的姚星言等,以上这些青年诗人2022年度在《诗刊》《星星》《诗林》《绿风》《当代人》等刊物发表了大量作品,他们是承继河北诗歌传统、延续河北诗歌辉煌的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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