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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奇谭之小妖怪的夏天》导演於水:小猪妖是我们每一个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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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和bilibili联合出品的动画短片集《中国奇谭》,一经上线,便引发强烈反响。目前仅更新两集,该作在豆瓣便获得了高达9.6的极佳评价。作为致敬中国动画诞生100周年的作品,该作既传承了上美影《大闹天宫》《天书奇谭》《黑猫警长》等诸多经典佳作的“韵”与“魂”,同时又展现了当代中国动画年轻一代创作者的思考和创新。

《中国奇谭》第一集《小妖怪的夏天》作为系列开篇,是一部根植于大众熟知的《西游记》文本,却采用了小人物叙事视角的有趣作品,播出后引起热议。剧中作为底层小妖的“小猪妖”,被众多观众真情实感地代入了身为“打工人”的自己。

前两集播出后,《中国奇谭》反响热烈。第一集《小妖怪的夏天》引起许多观众共鸣。

该单元导演於水,创作了《禽兽超人》《云先生》《生活原来是这样的》等诸多动画作品,曾获国内外多个动画奖项,他自述创作习惯一直是“关注小人物”:“我们大多数人在这个世界中,都是小人物,所以小人物能激起最广泛的共鸣。”

此前,动画导演陈廖宇找到於水,告知了他《中国奇谭》这个项目并力邀参与。於水一听是上美影和b站等项目,立刻答应了。在他看来这是强强联合,“一个是我们动画人心中经典无数的殿堂级制作单位,一个是能展现年轻人文化审美的视频平台,对于动画创作者来说,我觉得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组合了。

在《小妖怪的夏天》的创作过程中,上美影的老一辈动画艺术家们,在各个环节为之把关。“老一辈艺术家们会深度介入提供建议,然后他们给的很多建议,也出乎我意料。我们总是觉得上美影是经典动画的代表,但在给我们年轻人建议的时候,他们会希望我们在创作中更大胆一点。”

一方面,於水希望对上美影的经典风格有所传承,一方面,他也希望能有创新。团队在收集了大量参考资料的同时,反复探索画风和技法,这才有了《小妖怪的夏天》如今被盛赞的美术风格表现。

如今,三维动画是全球大趋势,这部二维动画短片却让不少观众评价“找回了儿时对二维动画的喜爱”。於水坦言,三维动画在院线有表现优势,“它是立体的,视觉表现和信息量的传达可以很丰富,而二维动画描线平涂的创作方式比较平,一个画面传达的信息量不够大,但优势是造型上可以非常自由生动。”

片中,小猪妖的结局有一个悲喜的反转,引起不少观众的好奇:这个结局是否有过修改?

於水坦言,是他在半成片后,和团队研究讨论后决定,还是给故事一个温暖的结局,“故事性上多一个转折,也希望故事能抵达更多受众,比如少年儿童。”

於水始终重视在个人创作审美和大众审美之间找到平衡点。几乎每一个动画人都在童年看了很多优秀的动画片,形成了他们的“奇幻世界”,以至于让他们在某一刻最终决定要从事这份职业。“但到了学习和创作动画的过程,我们整个创作观的形成,就不能仅仅谈动画了。我在电影学院看到很多世界上优秀导演的各类影片,很多文学作品也会作用到创作,也受到了不同艺术形式的影响。”於水道,“我一直很喜欢两个姓周的创作者,一个周杰伦,一个周星驰,他们的作品,都在当时很有个人特色和创新性,大众又非常喜欢。我也希望我的创作是既有创新,又能让大家喜欢的。”

有趣的是,《小妖怪的夏天》的创作,有於水家三代人参与。

於水父亲是美术学院的教授,书法好,被於水请来写字幕。“片头字幕,包括中间的这些‘倒数第几天’,都是他来写的。”於水笑说,“当然他很高兴,但他一直要求别把他名字写上去,我还是自作主张放进片尾字幕了。”

而女儿则被於水“哄”来配音小猪妖的妹妹,台词总共三个字,还给了女儿“劳务费”:“我说一个字一块钱行不行?她说得把标点符号也算上,最后给了她五块钱。”於水希望让女儿在童年有一个参与和沉浸在动画世界里的深切感受,“无论她将来会不会从事动画这个行业,这都是个美好的回忆。”

【对话】

澎湃新闻:很多观众不太了解动画的美术风格在一个作品中如何摸索和形成,能否聊聊这部作品创作中,是怎么去找寻和确定自己的风格? 

於水:这确实是这个片子里反复比较多的一个环节,因为美影厂的风格,做动画的人是很熟悉它的韵味和气质的,我们一方面希望做到传承这种中国学派的民族风格,一方面也要求自己做出创新。

那怎么跟美影厂风格能一脉相承,同时有创新度?我也是看了很多资料,包括我小时候看的老的连环画,他们绘制古代人物,云的纹样,建筑等等的画风特点,另一方面也看了很多当代画师的作品,找了很多参考资料,在这个基础上试着做出一种新的美术风格。我们的美术总监又是从小学国画的,他在这个方面很有研究,所以我们最终找到了一个比较适合这个片子的风格,最终现在看起来效果也比较满意,大家好像也都比较认可。

澎湃新闻:创作过程中有没有经历一些曲折和难题?

於水:当时我记得,造型已经定得差不多了,背景的绘制我们当时更偏向国风没那么明显的风格,但到了背景画了五分之一的时候,我们自己觉得没达到心目中的要求,还是想把中国传统审美再多加一点,然后重新返工,哪怕牺牲一点进度,或者经费,我们还是希望能把它做到最好。

还有一些困难,可能是具体的画面难度,比如影片后段狼追逐小猪妖那场戏,用到了水墨画的风格,有那种氤氲感,这就和传统的二维动画描线平涂不一样,绘制技法就会相对复杂。

而且我们对这场戏的水墨风格是要求每一帧和每一帧之间有那种跳跃感,不能是一看就电脑做出来那种平滑感。那怎么把这种感觉在一种激烈的追逐戏中体现出来,这个是比较难的,具体作画过程需要一帧一帧地画,工作量会大很多,还好我们最后把它做出来了。

澎湃新闻:很多观众比较好奇,小猪妖的结局是不是有过修改?因为本来是看到一个很悲情的收尾,但后面又给反转回来了,关于结尾的设计有经历反复吗?

於水:最初的方向里,那一棒子下来后,小猪妖就倒下了。原来的这个方向是个比较开放的结局,他是晕过去了还是怎样,我们也没有明说。

但后来我们创作方和出品方一起开会研究,我自己在看分镜的时候,看半成品的时候,我会觉得结尾有一点残忍。而且尤其我们希望作品能抵达更广泛的受众的话,比如少年儿童观众,那还是希望结尾该让小猪重新活过来。

那我在这个基础上,就开始琢磨怎么让他能再站起来,故事的转折点是什么?然后就想到了这个结局。

这个结局我自己是比较满意的,它在故事性上又多了一个转折,同时让结尾更加温暖。当然,在动画片的生产创作过程中,其实会产生很多方向,这也是一个正常的创作过程。

澎湃新闻:我很意外的是看到这一幕,弹幕里很多观众在刷,说“这才是我心中的大圣”。

於水:对,观众就是这样,有各种各样的喜好。我还是那个观点,如果你的作品想要足够大众的话,还是需要尽可能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

澎湃新闻:很多观众看了觉得小猪妖特别像“社畜”的自己,但在过往很多我们以传统神话为原文本的动画作品的叙事中,更多是英雄叙事?你怎么看待两种迥然不同的叙事?

於水:我觉得是文艺作品的两种写法吧,一种是讲大人物讲英雄的,另一种是讲小人物的。前者可能跟我生活没有太大关系,但我想看那样一个世界里那样一个人物,这种跟我有距离感的故事。后者是跟我关系很近的,甚至我可以完全投射到他身上的小人物,觉得他就在演我自己,有一种强烈的代入感。前者虽然有距离感,不妨碍我们看得高兴,但那个故事不是你自己的故事。

我的创作习惯可能更偏向后一种,我想创作跟我们自己有关的故事,而这种故事就会引起最广泛的共鸣,我的视角就放在小野猪身上。但我不排斥做大人物的故事,包括这个片子的走向,也是开放的,比如小猪妖最后也有可能成为英雄,只是我在这个二十分钟的短片里,还是希望贯穿一个小人物视角。

澎湃新闻:小猪妖的生活,蛮能对应当下大众的职场困境,这种对应需要精准的洞察和对生活的提炼。聊聊这个创作过程?

於水:首先创作剧本,就要先确定人物和人物关系,比如小猪妖他是在这个故事的妖怪体系里,最底层的一个小妖,那这样的小妖怪,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呢?他可能就会遇到我们普通人在职场中常见的问题。

然后,你从剧本逻辑来推,唐僧要来这件事儿,妖怪们得做哪些准备工作?我们枚举了好多,有现在大家看到的,刷锅,砍柴,做箭,其实还有搓麻绳等等。

我们从众多事例里选择了这三个,第一是因为它们在视觉上看起来比较好玩,第二是觉得剧情设计上会触发一些比较有趣的点,能让这些小的剧情段落,也有所谓的跌宕起伏。

比如造箭那段儿,箭的样子就是一根羽毛,一根棍子,正好乌鸦怪身上有很多羽毛,我们就想,能不能把它们联系在一起?那接下来,小猪妖用羽毛做出了更好的箭,又会发生什么呢?我们突然又想到在职场中,有时候你找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工作方法,但你的顶头上司觉得你挑战了他的权威,他就会把这东西无情否掉,这是一个大家好像很常见的状况。你看剧本创作的逻辑推演到了这儿,这一小场戏的大框架就有了。

澎湃新闻:确实,大家看的时候很有触动,感觉讽刺了职场上那种“上面拍脑门,下面跑断腿”“外行指导内行”之类的事儿。

於水:对,而且这三个事儿,第一个造箭,是挑战权威,然后被无情否掉,这是职场上所谓的“正确”不重要,重要的是“服从”;第二个刷锅,是从精神折磨,走到了肉体折磨;第三个就是那种领导突然改方案,毫不关心底层小人物的压力,和这件事客观上的难度。

澎湃新闻:第三个“改方案”很有意思,小猪妖为了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能出歪招,就是得去威胁人类了,那也是整个故事中唯一一个小猪妖显得有点“可怕”的时候,妖在这一刻真的变成了“妖”。

於水:对,这其实也是剧情要符合人物的设定,它的设定是妖,当一个角色被称为“妖”的时候,它一定要跟“人”发生关联,产生对比,它才能称之为妖,所以它要跟人类社会有互动,这也呼应了最后老村长说“感谢大圣降妖除魔”是吧?要不在前面妖没有危害人类,后来村长那些话就很奇怪。

澎湃新闻:小猪妖在“工作”回山途中,脚步一转回家了,还挺神来一笔的。这个设定也是想听你聊一下?

於水:无论从叙事角度,还是从人物构建的角度,还有一个,构建更深层次共鸣的角度,都需要加入这场戏。

首先,前面讲了很多工作上的东西,层次也比较多了,体量也比较大了,这时候可能需要稍微破一破,也让整个叙事的节奏也“松”了一下,因为前面一直是不断地增压,突然加入一个温情的家庭生活对话,观众会觉得在观影节奏上有一个放松,后面再接到下一场最激烈的高潮戏,就有了所谓高低起伏,抑扬顿挫的变化。

第二,所谓的“破”也是服务于这个人物的,让这个人物变得更丰满一些,他的家庭怎么样,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兄弟姐妹,正好通过这场戏能交代出来,小猪妖就变得更立体了。

第三,我们觉得中国人家庭观念很深,我们很多人是去异乡工作,咱们跟家庭的关系,和小猪妖跟母亲的关系能有所映照。

澎湃新闻:西游四人的出场,全程是没给正脸的,说书先生描述西游四人时,出现的画面也不是大众熟悉的形象,对他们形象的隐藏,是因为什么?

於水:我们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既然采用小猪妖的视角,那就让他看不到那些大人物,因为他的生活中也确实见不到。虽然最后一幕他见到了孙悟空,但我们还是想一以贯之,既然前面都没让孙悟空露脸,后面何必要露脸,有点干扰主线了,主角还是小野猪,大人物可能就不需要露脸了。

说书人段落的四个人物造型,我觉得在创作中,可能就得站在剧作中角色的角度来思考,小野猪从来没见过西游四人,所以只能通过对语言描述的想象,来还原他脑海中的英雄形象。他脑海中的英雄形象,和我们熟悉的形象完全不同,还会随着说书人的描述不断改变,比如说猪八戒长鼻大耳,画面中突然鼻子就变长了,耳朵就变大了。这也是我们希望形成的一个小趣味点,就是某些真实的东西和我们想象的是有距离的。

澎湃新闻:另外,三根毫毛在《西游记》里是观世音给孙悟空的,这里孙悟空给了小猪妖,为什么这么设计?

於水:因为结尾孙悟空跟小野猪一定得有场道别的对话,但他具体说什么,其实不太好想。话不能多,要言简意赅,还要能感受到孙悟空的温情,给小猪妖希望。我们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在原著里提到三根毫毛,但至于这三根毫毛是观世音给的那三根,还是孙悟空自己给的,大家自己解读。我看到有个评论,“偶像给你送周边”,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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