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天津日报
戏剧大师曹禺之女、知名剧作家万方养过一条名叫“乖乖”的小狗。一人一狗相处16年，乖乖离世后，万方完成了非虚构作品《乖呀乖：为爱狗的你和我》。书中提出一系列现代都市人的心理困惑──独居者是在享受孤独还是在渴望陪伴？人与人之间应当保持怎样的关系？为什么我们更愿意将“信任”转向一条小狗？不久前，这本书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丈夫生病让我濒临崩溃
朋友带我领回一条小狗
2003年8月，我先生查出肠癌，手术后肝转移，肝上的肿块摸上去像很多小枣。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犹如晴天霹雳。我先生并不知情，因为我决定瞒着他。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这样的选择让我变成了两面人，表面正常，内心绝望。为什么生病的是他？这种事怎么就落到我头上？偶尔在街上看到一对夫妻手拉着手，我会立刻把目光挪开，让自己不要多想。和多年的老朋友通电话时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我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几秒钟后朋友建议我：“要不你养条狗吧。”
我曾经和狗有过一次接触。那是1969年，我16岁，到吉林省扶余县插队。集体户的男生弄来了一条狗，黄毛，个子不大不小，他们叫它“赛虎”。我站在屋门口吃馒头，赛虎凑过来，我用剩下的半个馒头喂它。那时候用馒头喂狗太奢侈了，因为白面太少了，可我连想都没想。那一定是赛虎一生中唯一一次吃馒头，估计它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它立刻决定喜欢我。但是没过几天，赛虎就从集体户消失了，据说男生把它卖了。
朋友带我们去一户人家，我见到一条黄色的混血小母狗，就是人们俗称的“小串儿”。它从床底下露出小脑袋，狐狸似的小尖脸，眼睛很大，闪着湿润的光，黑鼻头黑嘴巴，毛茸茸的。前主人叫它“乖乖”。我先生抱着乖乖回家，弯身把它放到地板上。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胆小的小家伙立刻就想钻到沙发底下去，可缝隙实在太窄，失败了。不过，它很快就四下转悠起来，东闻西闻，接着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小屁股一沉，尿了一泡尿。
第一个夜晚，我把乖乖关在厕所里，在台子上放个小收音机，音量开得很低。这是我从书上看到的办法，目的是缓解小狗孤单害怕的感觉。事实证明毫无用处。小狗奶里奶气的叫声持续不断，一分钟也不停。我几次从床上爬起来去厕所看它，只要我露面它就不叫，一离开叫声立即开始。到头来还是我先生把它抱到他睡觉的房间，关上门才安静下来。
一个活生生的小东西出现了，在家里走来走去，种种需求、问题跟随它同时出现。朋友建议不要遛狗，教狗在家里固定的地方拉撒。但现实很快把我弄疯了。地板上随时会发现水汪汪一摊，留下臊味儿。我心里冒火，用报纸卷儿噼里啪啦猛打它的脑门儿，模样凶狠万状，乖乖惶恐逃窜。家里的空气充满了火药味儿。
朋友把乖乖接走了一段时间，我又把它接了回来。这时候我才知道，我需要它的陪伴，更需要它对我的依赖，我对它非常重要，没有我它很难活下去，这就是我需要的，我需要付出。就像我先生，生病后他对我的需要超过以往任何时候，我为他的付出也超过以往任何时候。他的存在对我是那么必需，然而我必将失去他。
决定为乖乖写一本书
因为这份爱无以言表
我先生去世后，我以为我会觉得孤独，但事实上并没有，这全要归功于我的乖乖。它的陪伴让我逐渐走出阴影，重获对生活的希望。我常想，一个那么小的生命，无法跟你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甚至情感的交流也是你自以为是的理解。为什么它的存在能够让我不孤独呢？生命和生命之间的联系真的是非常奇妙，乖乖教给我的，是一种能够波及万物的爱。生活中总有这样那样的事，你必须去做，于是整天忙忙碌碌。狗狗默默不语，在家里等着你，依偎着你，用鼻子拱你的手，让你抚摸它，让你做一个简单的人，享受简单的快乐。在你的宠物面前，你就是你，它不会评判你。但是，说句老实话，我们在别人面前，不可能彻底地做自己。这也许是我们人类在生活中非常渴望达到的境界吧。
家里有两个地方是乖乖喜欢待的：一处是卫生间，白天家里光线最暗的地方，我把它的窝放在卫生间门旁；另一处是柜子底下，它俯下身钻进去，顺势趴下，安稳地睡大觉。醒着的时候它会在屋里溜达，爪子在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嗒嗒嗒”的声音。
冬天的晚上，雪后，积雪在脚下发出可爱的“咯吱”声，乖乖套着厚厚的棉衣走在大道上，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夏天，在河边的草地坐下，乖乖先在四周巡视一番，随后趴到我身边，一起静静地看夕阳西下。记得有一次从奥运公园回家，快到小区门口时，一掏兜儿，发现钥匙不见了，我扭身往回跑。乖乖紧紧跟着我跑，不时碰到我的脚后跟儿。我低头看看，却顾不上它。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天气很热，我一屁股坐到路边的凳子上。乖乖蹲在地上，吐着小舌头哈哈哈地大口喘气……说不上从什么时候，我开始担心乖乖的体力，担心它累，遛狗时总是走一段抱一段，范围渐渐缩小，奥运公园变得一天比一天遥远。
这个小生命在世上度过了15年，相当于人活到九十多岁。它经常蜷在自己的窝里眯着，偶尔眼睛微睁，瞟一瞟周遭世界。我决定为它写一本书，理由很简单，就是我爱我的乖乖，这份爱无以言表，我就用文字吧。一开始我不知道能不能写完，我想如果有一天它走了，我肯定写不下去，太难过了。
与小动物相依相伴
给了我特别多的幸福感
我和乖乖互相感知，彼此照护，相依相伴16年。乖乖离去后，我不敢回家，住在儿子家好几个月。我下决心再也不养了，不敢再经历这种痛苦。
小区里有遛狗的，我会尾随而去。有一次，我陪着一个遛狗的姑娘走了足有一小时。姑娘见我对狗如此挚爱，也被感动了。过了几天，她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有一只六个月大的小比熊犬，主人是护士，工作忙，孩子小，无法继续养了。我和对方沟通了一周，获得了抚养权。我准备好狗粮、狗尿垫，欢喜地迎接它的到来。它很闹，但我们相处得非常好。它叫球球，我却叫它“乖乖球”，或者“球乖乖”。叫着叫着，还是叫成了“乖乖”。这两个乖乖都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它们给了我特别多的幸福感。
我们爱狗，视它们如家人，还有一种人比我们更有爱。张越，曾是央视《半边天》节目主持人，她和一些爱护动物的人士创办了“它基金”，我亲眼看到她做的一件事。那一次，天桥艺术中心上演德国戏剧《轻松五章》，我和张越都是靠朋友帮助搞到了票。我准时到剧场，朋友把票给我，我们一起等张越，可是她迟迟未到。戏马上开演，打电话问她，她说有事得晚点儿到，把票先留给门口的检票员吧。我们按她说的办，戏演到一半，她终于来了，悄悄坐下看戏。演出结束后她解释说，在开车来剧场的路上，看到一只猫倒在马路中间，被车撞得血肉模糊。她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备厢拿出毯子准备收尸。没想到猫还在喘气，她赶紧把猫送到宠物医院。医生救治的时候她赶来剧场，散了戏还要再去宠物医院。过后我再问她，她说那只猫在她看戏时走了。
如果马路中间躺着一条狗……我不敢想。有一次坐朋友的车去天津，车在京津高速飞驰，突然看到前方路面上有一团东西，身体本能地蜷缩，我不敢看，“哎哟”一声闭上眼睛。朋友立刻明白了，连声说：“不是不是。”我慢慢睁开眼，心“咚咚咚”跳了好一会儿。而张越的车里总放着一条毯子，为了给意外死亡的猫狗收尸。我觉得，这不是胆大胆小的问题，是你的爱有多大。
写乖乖的这本书写了几万字，乖乖走后，我停了一年多，觉得椎心刺痛，不敢直视内心的伤痛。直到慢慢恢复过来以后，我觉得还是应该把书写完，因为这条小生命在我最孤独的时候给予了陪伴，教会了我太多的东西。它对于我意义非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