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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术救生船 德行济世车

兰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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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书鸿病中为父亲马凤图画像

我的父亲马凤图,字健翔,回族,是当代成就卓著的武术家,同时又是一位致力于医者仁心的中医师。上世纪50年代 ,他与牛孝威、董静庵、柯与参并称“兰州四大名医”,医名广传河陇。

父亲1888年生于河北省沧县杨石桥一个世代习武的回族家庭。幼随祖父,父亲习劈挂拳及摔跤等艺,并随舅父吴懋堂和孟村吴世柯习八极拳,1899 年,当时12岁,拜盐山县黄林彪为师,习通背大架子,十二大趟子,劈挂,青龙等拳及六合枪要法,双手刀法,七十三剑(宣化剑)等艺。系统接受了李云标,肖和成,黄林彪所倡导的通备学说。

对父亲的武术成就,报刊上已多有介绍,国内外也陆续发表了多种专题研究的论著;而作为一代名医,虽然民间至今还流传着不少称颂之词,专门介绍的文字却比较少见。父亲一生倡导医武结合,主张医者应该是强健体魄的表率和宣传者,武者不仅应该是良好生活方式的楷模,而且应该有一定的医学修养,“医武双修”,才有珠联璧合之效。”深感愧疚的是,作为后代的我们,几乎都做不到这一点。

父亲曾经怀着“济世”的抱负蹭蹬于仕途,然而在饱经挫折之后,选择从医“济世”为晚年的归宿。这大概就是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之说了。不过父亲与许多被动的从医者确有些不同,他真的喜欢中医这门学问和这个职业 ,因此才能做长时期的准备和积累,一旦下海 ,即如水到渠成,不久便成为此道中之高手。

这篇文稿侧重于父亲的医学成就,是他在兰州的从医经过和他晚年的医学实践。父亲及我们全家和兰州缘深情厚,民国十六年(1927年),父亲来到兰州,先居住在埽泥泉子(今柏树巷),1945年在南稍门的福禄街中街子口上买了一院房子居住,1949年,搬到南城巷一处土木结构的小院子里。直到1966年,南城巷拆迁又搬到了大众巷,后来就住在了兰州大学校内。我们家兄弟姊妹八人,有七人出生在兰州,都是在清华小学上的学。所以,我见了故乡人就给他们说:我是南稍门人!

父亲在把中原地区的通背拳法传入西北并自成一家后,又将学医得来的知识用在了为人民健康服务上,最终成为一名职业中医师。

说起父亲的医学,虽然幼年时曾从二叔祖马占元学过一点单方偏方之类,但说不上有什么家学渊源,启蒙老师是舅舅吴懋堂先生,而真正将他引入医学殿堂的还是武术家黄林彪先生。用父亲自己的话说,他一生所走的亦武亦医的道路,是黄先生一手带出来的。

后来又得到了另一位对父亲产生过影响的人,是当代名中医张锡纯(寿甫)先生。张锡纯是盐山县人,与父亲可算是同乡,但二人原先并无交往。民国九年(1920年)初,父亲南游归来,曾到天津谋求职业,与张锡纯邂逅于桐城派古文家孙宝琦先生居处。父亲后来回忆说:张很率诚,也很健谈,医典稔熟,文史修养也相当厚。谈起晚清和北洋的秘闻轶事来,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这与他医名高,接触过很多重要人物有关。当时他的《衷中参西录》前几期已次第问世,社会反响很大,京津医家几乎案头必备。父亲遇见他时,刚刚读过几期,对其中内容十分熟悉,所以张对这位中医爱好者的学识颇表好感。又知道父亲擅长武术,而且是盐山黄林彪的弟子,更加另眼相看。二人谈未尽兴,约定第二天再谈。

第二天,二人在鸿宾楼饭庄见面,在座的还有张最喜欢的京剧武生高富安和李吉瑞、薛凤池等伶界朋友,谈话内容自然不限于医学。但张对自己的“衷中参西”之说做了一番提玄钩要的阐述。而且鼓励父亲大胆临床,勇于实践。他反复说:医家的真知卓识皆来自临床,一日不临床,便短了一日之智;三日不临床,遇病家如履险地。他强调医家须有胆识,终生局促于经络脉象而临诊不知所措者,与好谋而无断的将军同。他借用唐代颜真卿向“草圣”张旭请教笔法的著名典故,一口气说了六七个“胆、胆、胆……”此时神情激越,意气昂然,旁若无人!父亲后来说,张锡纯先生是他见过的前辈名医中最为淹贯博通而气宇恢宏的一位,而且以当时的盛名,竟毫无骄饰之态,谈笑风生,挥洒自如,这一点是常人不容易做到的。

几年后,张在沧州行医,父亲乘返乡省亲之机去拜望,可惜,当时正有京中显贵的眷属特来沧州求诊,张忙于接待,与父亲匆匆一晤而别。以后通过信,还收到过他寄赠的《医林改错》等医书,然而终于没有再见面的机缘。父亲对张锡纯怀有深切的敬重之情,他对张所有的方剂都做过认真研究,并经常在临床中参酌使用。此外,在充分吸收西医理论和精心诊断、大胆用药方面,也都有效法张的地方。30年代张殁于津门,父亲在唁电中自署“受业沧州马凤图”,后来也经常以张的私淑弟子自称。

初到甘肃的父亲,政务繁忙,调动频仍。但父亲总是挤时间读书,找机会临诊。遇有名老医家,一定去拜访求教。民国十六年(1927年)任狄道(今临洮)县长时,尽管任期短暂,他还是拜访了当地几位老医生,向他们请教甘肃的地方病及对症方剂。临洮是陇上的文化名城,出过不少文人,也出了不少名医。在这里,他还买到不少久觅未得的稀缺医籍,均出自当地某世医之家,如乾隆版的薛氏《医经原旨》等。

民国十七年(1928年)到十八年(1929年)初,在导河县(河州含今临夏市及积石山、东乡、永靖、康乐四县)县长任内,是父亲一生中最为艰难坎坷的一段经历。在这里就不多讲了。

民国十八年(1929年)秋,父亲又由军法处长调任永登县长。此年春夏两季,甘肃曾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道馑相望,饿殍遍野,约有80多万农民死于饥荒。永登是重灾县之一,入秋后,雨水较好,灾情缓解,民困稍苏,但疫病大面积流行,特别是肠胃病急剧增加。当时社会医药水平非常低下,大量病人得不到及时救治,有的人逃过了饥馑却丧身于疾病。父亲以少量时间料理政务,其他时间全部用于救治患者。他从兰州请来几位医家,在县衙内开辟了临时诊所,向患者免费或低费施诊施药。一时间四乡病人闻声而来,县衙内熙熙攘攘,成了一个救治中心。他经常亲自坐堂看病,不嫌累,不避脏,遇疑难顽症,寝食不宁,务求良效。据当时在县府任科长的佟少侨说:他身为一县之尊,政务之外,从早到晚处理病人,亲自组织和察看药物,还督促县府上下所有人员参与救助工作,亏了他体格强健,精力充沛,要是一般人,恐怕早就累倒了。

当年许多得到过救治的永登人,都深切感念这位与众不同的“县长先生”。60年代初,生活困难时,永登红城子、苦水等乡的几位老人,曾几次专程送来炒面和干菜。

更为难得的是,父亲在公余之暇,时常为民众看病,凡到四乡视察,必定带着药囊,为寒苦患者施诊送药,还亲自给县内医家讲授《内经》《灵枢》《伤寒论》等医典。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甘肃籍中医牛孝威自北京归来联络地方中医王仲英、李子质、柯与参等筹办“中央国医馆甘肃分馆”。牛孝威以此事来寻求父亲的支持,他当即表示赞同,便带着牛孝威、王仲英等,找省府当局交涉申办,并争取到了邓宝珊、张维、水梓等地方头面人士的赞助,使国医馆很快建立起来。当时全国成立分馆的仅华北和沿海几个省而已,甘肃是走在前面的。国医馆成立之初,父亲并未担任职务,后来他应邀担任了处方鉴定委员会的主任委员,负责医疗事故相关的鉴定事务,这实际上是一项责任重大的职务。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他与牛孝威、于有五等创立了兰州国医讲习社,在兰州民众教育馆设置讲席,分诊断、方脉、药物、针灸等科目,向中医初学者义务授课。他曾讲《中医药物学》,每次选讲五味药,从药性功用到配伍处方,旁征博引,条分缕析,受到同仁和社会上的好评。上世纪40年代末,他与中医师王致廉等创办了“兰州健民国医研究学社”并出任董事长,王任社长,地址在白云观内。学社一面招收学员,传授中医基本知识,一面设诊所应诊。社员、学员曾达到130余人,分布在全省许多县,其中如席良丞、窦伯清、王海如等,后来都是省内有影响的名医。这个学社一直存在到解放初期,它对甘肃中医事业的发展产生过积极作用。

30年代末,甘肃省为贯彻南京政府颁行的“中医条例”,首先在兰州试行中医资格考试制度,并由市警察局协理其事。当时还有省府参议等虚衔的父亲,也呈交了参加考试的申请表,任警察局长的老友拜伟(襄华)见到后很不理解,曾专门到家里来劝阻,父亲笑而不答。后来还是如期参加了考试,成为兰州少数取得正式医照的中医师之一。到40年代末,父亲一面在西北师范学院体育系担任兼职教授,一面在家里另辟诊室,接待患者,只是一直坚持义诊,并不收取脉金。这时,他的医名在兰州城内外已经是尽人皆知,“马大夫”的称呼已不胫而走,仅仅是还没有正式挂牌行医而已。他经常为付不起药费的穷困病人垫付药费,身上钱不够了,就让记在账上,从他的工资中扣除。他还在家里自制了多种常用的散剂,遇有紧急而窘困的病人,特别是农村来的病人,便免费送给他们。

1949年6月,鉴于当时复杂的形势和生计之难,父亲正式在兰州同泰堂药店坐堂行医,并同时在住宅门口悬挂上“中医师马凤图寓”的招牌,启用了印有“沧州马凤图处方”的处方笺,从此开始了他晚年20余年的“悬壶”生涯。这时,父亲已是60开外的人了。

□马明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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