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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佛禅寺推考

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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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作者:李学广

卧佛禅寺在日照市岚山区安东卫镇内,坐落在阿掖山中。阿掖山因临海多雾常昏如夜,取“夜”字谐音名为阿掖山。清《安东卫志》云:“阿掖山在城东四里,形势端重,冠于群山,诚一方巨镇也”。卧佛寺又为下寺院与上寺院。下寺院在阿掖山阴的东北处山沟内,青山环抱,绿水环流,环境幽雅;上寺院在阿掖山主峰东北侧,寺前古洞数处,绕以清流危石,老松修竹,喻为胜地。

卧佛寺始建于唐乾封三年(668年)。清《日照县志》记载:“卧佛寺内有唐碑。火毁。元大德碑尚存。”元大德碑实物现已无处可寻,所幸有拓片存台湾傅斯年图书馆,碑身和碑额分离。虽然碑身已断裂,但仍清晰辨认出“元成宗铁木耳大德九年己卯月所立”(1305年)的字样,碑额上部浮雕盘龙下有“重修卧佛院记”六个大字,碑首题《阿夜山重修卧佛院记释祖西记》,碑的另面左上部为“宗派图表”,其余为300多人捐款人姓名。清《重修下寺碑》现存在下寺院内,清同治十年岁次辛未吉月吉日立,碑文记载:“盖下元寺起自前唐时,建于尉迟公,实平辽屯兵报捷处也。”。尉迟公即唐朝名将尉迟敬德。碑上还有“费隆再造,杨岷重修,由来久矣”等字样,费隆履历不详,杨岷为清代安东卫杨氏十三世祖,庠生,重修寺院未竟而卒,弟杨峃续修竣工。关于上寺院,清《沂州府志·寺观》中也明确记载:“上寺,在阿掖山东,创于至元年(1264—1294年),有元人碑刻。”清《日照县志》也有记载。上寺院又称之为“观云院”,现在地面建筑已经不见了。

一座古寺往往是这个区域的历史深度与文化厚度的鲜明标志与重要特征。

岚山区位于日照南部,与江苏省赣榆县接壤,西靠莒南县,东南两面黄海,自古以来就是人烟繁盛之地。距今2-5万年前,远古先民就在这里生活了,早在3000多年前的商代,这里曾为纪国的都城纪鄣。圣人孔子曾率领弟子来过这里观海,还与神童项橐相遇,留下千古佳话;这里也曾留下秦始皇大帝的足迹。安东卫佛教文化的历史可追溯很远,南京报恩寺是南朝陈宣帝(530-582年)期间建立的,报恩寺遗址有一碑文记载,这寺院却是由北方海曲(今日照)悯寺的慧文禅师创建的,慧文禅师从日照上船从海上到的健(建)康(南京)。那时的日照天台悯寺已经香火兴盛远近闻名了。安东卫距离天台悯寺只有20公里。《明清安东卫研究》作者曹汉华认为:“佛教传入安东卫一带,至少推至北魏时期。”阿掖山卧佛寺的出现并非偶然,这是大唐盛世留给岚山一方的珍贵遗存。

历史上关于卧佛寺的规模境况的文字记载,因时代久远大部分涅灭在岁月中。2002年出版的《安东卫史话》中有文记叙,传说唐代开元年间,下寺院有大殿三间,呈方形,木构框架式结构。山门的一侧有一座钟楼,里面的大钟有八百斤重。大殿两头各有坠房一间。殿内供奉着由沉香木和檀香木雕刻而成的如来佛卧,两旁保驾的是彩塑的十八罗汉。大殿前为天王殿,后为藏经阁,藏经书1076部、5048卷。这一切后来被一场大火焚毁,也包括那尊卧佛。明洪武十六年(1383年)安东卫设卫之后,佛教在安东卫得到了快速发展,下寺院与上寺院一度声名显赫,这期间文人留下诗词最多。其中明嘉靖举人赵应元的《登上寺谩吟》、明末监察御史、进士苏京《再登山寺》的诗词最有代表性。一位“都閫”的诗人写下了《游上元寺》:“金戈铁马游沧桑,踏破崚嶒紫翠堆。山鸟有情通客语,野花含笑傍人开;深林把酒席青草,古刹看碑拂绿苔。借问老僧天际畔,五云何处是蓬莱。”传说这是明代抗倭英雄戚继光在安东卫募兵时,登临阿掖山所作。清顺治四年进士、清代八大诗家之一宋琬的也为这里留下诗篇《登阿掖山》,他曾经宿在卧佛寺。

我对卧佛寺最早的记忆,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下寺院前方有片山场,原属于我童家庄子村,我常随大人们到那里砍柴拾草、抓蝎子卖钱买本子,抬眼就能望见卧佛寺,那些关于卧佛寺的传说故事,曾令我想入非非。一是童泰坟的传说。传说知县童泰到卧佛寺进香,恰逢寺内钟鼓自鸣,寺院内僧人全喊“恭迎师傅归来”,令童泰知县大吃一惊。原来卧佛寺一长老为修卧佛,江南化缘数年,终得沉香木和檀香木,在运回途中却遭豪强扣押并蒙冤入狱,虽大病不起还誓言要讨回公道,圆寂前对众徒弟说:十八年后,钟鼓自鸣之时,就是为师归来之日。遂将左手中指咬下留与徒弟作证。童知县的左手中指就齐根而断过,方信前生之缘。后经童泰知县过问致使冤情大白,沉香木和檀香木归还卧佛寺,童泰知县后来皈依卧佛寺,圆寂后葬在这里。第二个是关于白马坟的传说。这白马乃是唐朝大将薛礼胯下的神马,赠与方丈无相大师的。无相大师发现白马夜间与山中一条毒龙搏斗,一直不能取胜,无相大师就认为白马的双目被长鬓遮住的原因,遂将长鬓剃去,结果铸成大错。白马双目没了长鬓的保护难以制服毒龙,最后白龙虽然重伤了毒龙却也战死了。白马就葬在卧佛寺西山坡上,墓前有碑。传说墓地周围有吐白穗的茅草,每年春天都先于其他山草发芽。下寺院内两株高大的银杏树,特别到了深秋季节,身披金甲,满树黄色,特别亮眼。老人们说,这树的种子是唐代英雄薛礼留给寺院方丈的,本是一雄一雌两颗,可是方丈有私心留下一颗,种下一颗是雄性的,所以不结果了。那是两棵神树,一千多年断掉落的树枝不计其数,却从不伤及人员与砸塌殿宇,这是有神灵相助的。我从小就对卧佛寺感到异常神秘。

这个寺院与我李氏家族还有联系,《日照童海李氏族谱》记载,十六世祖李鸿吉,约1875年出生,就在这寺里出家的。遗憾的这位先人后来音讯全无。不过由此可知,那时在当地出家乃平常之事,也说明在清末民初之时,这寺院是正常发展的。寺院所在地小村原村支部书记张传密,现年八十多岁了,据他回忆,1958年之前寺院建筑保存比较完整,就因下寺院改为“麻疯病院”后,有些建筑被拆除,整个庙宇布局被破坏了。七十年代初 “麻疯病院”的牌子摘掉后,又损坏一批建筑,他曾经带人前去阻止未果。就在这次拆除中发房顶的梁柁和木椽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端庄工整的经文,应该是同治十年重修时所留下,可惜没有保留下来。后来虎山中学开门办学,曾把下寺院作为学农基地,每班轮流到那里劳动。两年后学校撤出就再无人管理,寺院内建筑坍塌,杂草丛生,成了旷野。

佛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复建卧佛寺的呼声日渐增多。2004年9月岚山区成立,2005年1月山东省民族宗教局和市民族宗教办公室相继批复同意重修卧佛寺。负责筹建的觉照法师高瞻远瞩,将寺址由山下移到山上,并没有放在原上寺院的旧址上,而是挪到阿掖山主峰的西侧,那里场地宽阔,视野万里,位置优越。现在的卧佛寺院坐北朝南,后高前低,南望可见浩瀚的大海,西望安东卫古城,右侧下方就是水帘洞、陈僧洞等著名景点,整个佛卧寺与山、林、景浑然一体,蔚为天成。寺院的布局按照传统的中轴线对称原则设计,藏经楼、卧佛殿、大雄宝殿、观音殿、地藏殿、禅堂、五观堂、伽蓝殿、祖师殿、天王殿、钟楼、鼓楼、山门殿、牌楼等建筑一应俱全,牌阁连亘,结构严谨,气势宏伟。原下寺院占地五亩多,而现在是一百五十多亩,建筑面积不足五百个平方米,而现在达到了一万五千多个平方米,从其规模和气势上来说,当时在全省新建寺庙中位列前茅。

这次复建的卧佛寺还有两个鲜明特点:

一、增加了镇寺之宝玉卧佛。上文已经提到,原下寺院的卧佛是木质的已经烧毁了,这次复建改为玉石卧佛。玉卧佛是时任山东省佛教协会会长觉照法师接受缅甸僧王赠送又赠送到卧佛寺的。这尊玉卧佛是用整块缅甸玉雕刻的,工艺精湛,法相庄严,足足十六吨重,为稀世之宝。这是卧佛寺有史以来的第一尊玉石佛陀宝像。据当事人回忆,当这尊玉卧佛 “恭迎”进卧佛寺时,道路两边全是欢迎的民众,阿掖山海拔320多米,上山公路坡度很大,弯道一个接一个,那辆加长的巨型卡车顺利登顶,被喻为神迹。2005年9月10日,在一片庄重祥和的气氛中,举行了盛大的玉佛开光法会,高僧与信众、社会各界一万余人参加,省佛教协会会长觉照大师宣布开光之时,天降吉祥,突然一道金光射入,万众合手齐颂“阿弥陀佛”,场面十分壮观。这尊玉卧佛是当时山东省境内供奉的最大的玉石卧佛。

二是寺名由卧佛寺改为卧佛禅寺。这一字之增就为寺院增添了无限玄机。一个禅字将卧佛寺宗派特点凸显出来。禅宗是印度佛教传入中国后与中国本土文化结合而成的一个宗派,。寺内的僧人告诉我,卧佛寺属于临济宗,临济宗是中国佛教诸多宗派中影响最大的一个派别。一个“禅”字还原了寺院的历史,卧佛寺在历史上可能就归于“禅宗”,从残破的元碑拓片上可以找到证明:“□□□□授传□□□惠能传□□□□□□□□□□□□□□□□传寂照禅师嗣□□□赐□□□□□□□□□□□□□□□□□□□□□□□受具足戒于大元□年八月十□日□集福□□□□□□□□等字样。文中提到的惠能,史上一致认为他为禅宗的集大成者,是他对印度佛教进行了重大改革,将佛教与儒家、道家融合在一起的。他的《六祖坛经》,毛泽东也给予了高度评价。1959年10月22日,毛泽东在同十世班禅谈话时说:“如唐朝时六祖(慧能)的佛经《法宝坛经》(《六祖坛经》)就是劳动人民的。”元碑拓片中提到的“寂照禅师”,历史上多位与此同名的法师。一位是唐代穆宗期间,京兆人,他道业深厚,著述颇多,功德圆满。从山东临淄邹平人段成式写的《寂照和尚碑》文中推断,这碑上指的可能是此位禅师。如果此推测成立的话,那么进一步说明卧佛寺在历史上就是佛教禅宗的重要支脉。寺院更名是在复建之后完成的,寺内现在的《重建卧佛寺记》碑是2018年立的,那上面寺名中还没有“禅”字,显然,这是现任主持昌定法师的功绩。

现在的卧佛禅寺已经焕然一新,这里殿宇巍峨,梵音袅袅,禅意悠悠,被喻为人间仙境与人间福地,成为岚山一地文化精神的象征。本来全国的寺院建筑规制、格局及色彩是一致的,卧佛禅寺当然不能例外。我们对这些造型优美活泼的歇山式古建筑,对那些宽深庄重的翘起的檐角,本是熟悉的,可是当你走进卧佛禅寺,见到这些建筑时每次感觉却是不一样的,似有一种神秘感的驱使,你仰望,你默语,似真似幻,当你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时,那种敬畏、超逸、庄严之感如同一束光亮照进心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唤起的一种神圣感,致使心内一片澄明。现在的卧佛禅寺院是崭新的,看到的感受却是古老的,那种深厚的历史感与悠远的时空感,会让你浮想联翩。当你感到脚下踩着的每个地方,都是一千三百多年时光层层累加起来时,当你想到那琉璃瓦顶上发出来的万丈光芒,是从一千多年的历史深处发来时,难道只是“眼前有景道不得”吗,只是慨然一叹吗?!

勿庸讳言,卧佛禅寺历史上曾经多次废弃毁灭过。唐后期会昌年间开始废佛,北魏统治者后期也是废佛,金代对佛教既支持又限制,民国初期又曾经出现废佛行为,加上连年的战乱,天灾人祸,卧佛寺一次次遭受劫难。元碑记载,卧佛寺曾经被大火烧毁过;清碑上记载,“自道光年间,罗汉殿霜露摧残,三官庙风雨难蔽,下元寺几乎废焉”……在一千三百多年的这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淹没了多少不可一世的王朝、掩蔽了多了显赫人物、毁掉了多少座宏伟建筑,可是卧佛寺一次次衰退,又一次次复兴,再复兴,再衰退,再次兴起……是什么力量让卧佛寺能够超越重重的障碍、经历了这么多的曲曲折折,一次比一次更加强盛起来呢?归根结底,是传统文化强大的生命力,是根植在人民心中的那种最深厚最持久的力量。

卧佛禅寺为鲁东南与苏北最大的佛教圣地,再也不是一个传说了。

现在的阿掖山峰高林密,古树参天,景色如画,远望卧佛禅寺,一片厚重辉煌,如同一片彩霞落地。这天早晨,我登到阿掖山上,恰逢寺内钟声响起,那浑厚、悠长、绵远的钟音,像是历史的回音,又像是未来的召唤,意味深长,无穷无尽,至今仍然深深震撼着我们心灵……我不由地记起了明代赵应元的《山寺晨钟》: 

门开梵宇晓山空,一击鲸音万壑通。

啸月野猿归别涧,避烟驯鹤唳苍松; 

老僧犹坐残灯畔,行客俄惊逆旅中。

百八频敲声欲尽,朦胧曙色渐生东。

卧佛禅寺与世俗生活是交叉互融的。这天是佛教的一个节日,那些朝拜客,善男信女,接踵而来,弯腰俯首,顶礼膜拜,不发一声……此时晨曦将云彩被染成了金色,缭绕的香火,烟云蒸腾,缓缓兴起,一群群彩色的鸟儿盘旋在寺庙上空,一切是那样静谧,仿佛在无声地叙述着那个古老的故事。